春一枝连着好几天没睡踏实。
每天晚上躺下,她都得盯着窗户看半天,看到眼皮打架才敢闭眼。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瞄一眼窗纸,生怕再看见那个影子。
但那个影子再没出现过。
连着五天,啥也没有。
春一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可能是月亮照在树上,树影晃的?可能是隔壁院的猫跳上窗台?可能是自己刚下山太紧张,做梦呢?
“肯定是做梦。”她一边打水一边嘟囔。
墨柒月在旁边洗衣服,听见了,问:“啥做梦?”
“啊?没什么没什么。”
春一枝赶紧低头拎桶,结果手一滑,桶又掉井里了。
“……”
墨柒月笑得直不起腰:“你这是第几回了?五回?六回?”
春一枝脸通红,趴在井沿上捞桶,尾巴又露出来了,急得直晃。
墨柒月帮她把桶捞上来,说:“你啥时候能把尾巴收好啊?”
“我……我在练了。”春一枝把尾巴按下去,按了一会儿,手一松,又弹出来了。
“算了算了,”墨柒月笑着摆手,“反正掌柜的也不嫌弃,你就先晃着吧。”
春一枝有点沮丧。
她每天睡觉前都试着收尾巴,但尾巴好像有自己的想法,根本不理她。有时候收进去一刻钟,她正高兴呢,噗的一下又出来了。
化形怎么这么难啊。
不过除了尾巴的问题,日子倒是越过越顺。
她现在会扫地了,扫得又快又干净。会打水了,虽然偶尔还掉桶,但十次里只掉两三次。会跟墨柒月去集市买菜了,甚至学会了挑白菜——要叶绿根白捏着实的那种。
掌柜的给她发了一吊钱。
春一枝捧着那串铜钱,数了三遍,又数了三遍。
“这是……我的?”
“你的,”掌柜在算账,头也没抬,“干满一个月了,工钱。”
春一枝不知道该说什么,捧着钱站在原地,眼眶有点热。
墨柒月在旁边推她:“走啊,买糖葫芦去!”
两人跑到街上,春一枝豪气地买了三串糖葫芦,自己一串,墨柒月一串,还给掌柜带一串。
回去的路上,她一边走一边舔糖葫芦,甜得眯起眼睛。
“接下来想买啥?”阿月问。
“布!”春一枝想都不想,“我想做件新衣服。”
墨柒月带她去布庄,挑了块水红色的布,软软的,摸着滑溜溜的。掌柜的说这块布便宜点算她,十五文钱。
春一枝算了算,自己还剩八十五文,够。
买了布,又买了针线,墨柒月说教她做衣服。
晚上回到柴房,春一枝对着油灯,笨手笨脚地穿针引线。
缝歪了,拆了重缝。又歪了,再拆。手指头被扎了好几下,疼得她直吸冷气。
缝到半夜,终于缝出一件——怎么说呢——勉强能看出是件衣服的东西。
春一枝把它举起来看了看。
袖子一只长一只短,领口歪到一边去了,下摆还豁了个口子。
但她挺满意的。
“明天穿上试试。”她嘟囔着,把衣服叠好放在枕头边,吹了灯睡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件歪歪扭扭的衣服上。
春一枝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又醒了。
这回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声音吵醒的。
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她僵住了,没敢动,眼睛眯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下,窗纸上——
又有了那个影子。
春一枝的心跳得飞快,手紧紧攥着被子。她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那个影子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动了。
它往旁边移,移到了门的方向。
春一枝听见门闩轻轻响了一下。
一下。
两下。
她的尾巴炸开了,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不对,她现在是人形,没有毛,但那种感觉就是浑身汗毛倒竖。
门闩又响了一下。
然后——
没声音了。
春一枝等了好久好久,什么也没发生。她慢慢扭头看门,门闩好好的,门也关得紧紧的。
再看窗户,那个影子没了。
她大口喘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这一晚上她再没睡着,眼睛一直盯着窗户,盯到天亮。
第二天,墨柒月看见她,吓了一跳:“你咋了?又没睡好?”
春一枝张了张嘴,这回没忍住,把那个影子说了。
墨柒月听完,也有点害怕:“你是说……有人半夜站你窗外?”
春一枝点头。
“你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就一个影子。”
墨柒月想了想,拉着她去找掌柜。
掌柜听完,皱了皱眉,问春一枝:“你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啊,”春一枝摇头,“我刚下山,谁也不认识。”
“那奇怪了,”掌柜摸着下巴,“这样,今晚我给你换个屋,住后院里头那间,窗户小,门也结实。”
春一枝点点头,心里踏实了点。
当天晚上,她搬进了新屋子。
这屋子确实小,窗户只有脸盆那么大,还糊着厚厚的纸。门是实木的,门闩有两道。
她躺在新床上,觉得安全多了。
但是——
半夜,她又醒了。
不是影子。
是一股味道。
很淡,但很特别,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像是草木,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凉丝丝的,钻进鼻子里。
春一枝的心又提起来。
她竖起耳朵听,什么声音都没有。睁眼看,窗户好好的,门也好好的。
但那味道还在。
就在屋里。
她猛地坐起来,四处看——
什么也没有。
但那味道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有什么东西来过,或者,还在。
春一枝抱着被子,坐到天亮。
第二天,她忍不住去问一个老婆婆——那是在街上卖香囊的,据说懂些神神叨叨的事。
老婆婆听了她的描述,眯着眼想了半天,说:“姑娘,你闻到的那味儿,像什么?”
春一枝回忆了一下:“凉的……有点像草,又有点……我说不上来。”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那可能是蛇。”
“蛇?”春一枝一愣。
“蛇身上有股味儿,一般人闻不见,但你们这种刚化形的小妖,鼻子灵,能闻到。”老婆婆顿了顿,“不过蛇妖一般不主动惹事,除非——”
“除非什么?”
老婆婆没再说话,低头摆弄她的香囊。
春一枝站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
蛇妖?
她惹过蛇妖吗?没有啊,她连蛇都没见过几条。
那为什么——
晚上回到屋里,她躺下之前,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你想干嘛?”
没人回答。
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在空气里飘着。
春一枝盯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忽然不害怕了。
反而有点——
生气。
“你有本事就出来,”她冲着黑暗说,“别天天躲躲藏藏的,吓唬谁呢!”
还是没人回答。
但她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而且,好像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