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凛病了。
那天下午他还在院子里堆雪人,堆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打了个喷嚏。楚云岫在廊下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
“没事。”昭凛头也不回,继续给雪人安眼睛,“就打个喷嚏,师兄别担心。”
楚云岫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书。
过了半个时辰,他再抬头时,昭凛还在那儿蹲着,姿势却有点不对——肩膀缩着,整个人微微发着抖。
他放下书,走过去。
昭凛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挤出一个笑。
“师兄,你看这个像不像……”
话没说完,楚云岫的手已经覆在他额头上。
烫得惊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昭凛眨巴眨巴眼睛,还想装傻:“什么什么时候……”
“发烧。”
昭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楚云岫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在笑,可眼底藏着的疲惫,一点一点浮上来。
“起来。”他说,“进去。”
昭凛乖乖站起来,刚站直,眼前忽然一黑,身子晃了晃。
楚云岫一把扶住他。
昭凛靠在他肩上,缓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还笑。
“没事没事,就是蹲久了……”
楚云岫没说话,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
昭凛愣住了。
“师、师兄?”
楚云岫抱着他往屋里走,步子又稳又快。
昭凛窝在他怀里,愣愣地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还是冷冰冰的,眉头却微微皱着——那种皱法,他看了十二年,知道是什么意思。
是担心。
他忽然笑起来,把脸埋进楚云岫怀里。
“师兄。”
“闭嘴。”
“哦。”
楚云岫把他放在榻上,盖好被子,转身往外走。
昭凛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师兄去哪儿?”
“熬药。”
昭凛愣了一下,松开手。
楚云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他。
“躺着,别动。”
昭凛乖乖点头。
门在身后合上。
昭凛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嘴角还挂着笑。
师兄抱他了。
师兄担心他了。
师兄给他熬药去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烫。
他忽然有点高兴自己病了。
楚云岫端着药碗进来时,昭凛正盯着门口看。一见他进来,眼睛就亮了。
“师兄。”
楚云岫在榻边坐下,把药碗递给他。
“喝了。”
昭凛接过来,低头闻了闻,皱起脸。
“苦。”
“良药苦口。”
昭凛抬头看他,眨巴眨巴眼睛。
“师兄喂我?”
楚云岫看着他。
看了三息。
然后他接过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昭凛愣住了。
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师兄真的会……
“张嘴。”
昭凛乖乖张嘴。
药汁流进嘴里,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可他咽下去之后,却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
“还喝吗?”楚云岫问。
“喝。”昭凛点头,“师兄喂的就喝。”
楚云岫没说话,继续一勺一勺喂他。
喂完一碗,昭凛的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楚云岫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
昭凛愣了一下。
“师兄怎么会有糖?”
“上次下山买的。”
昭凛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给谁买的?”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忽然笑起来。
“给我买的对不对?”
楚云岫把糖塞进他嘴里。
“睡觉。”
昭凛含着那颗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满嘴的苦。他看着楚云岫,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师兄对我真好。”
楚云岫站起身。
“睡醒再喝一碗。”
昭凛的笑容僵住。
“还、还要喝?”
“嗯。”
楚云岫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昭凛的声音:
“师兄。”
他停住。
“明天还喂我吗?”
楚云岫没有回头。
“病好了就不喂。”
门在身后合上。
昭凛躺在榻上,盯着那扇门,笑得眉眼弯弯。
那就不好吧。
他美滋滋地想。
半夜的时候,昭凛的烧又起来了。
楚云岫睡在隔壁,本已睡着,忽然心口一跳,醒了过来。他披衣起身,推开昭凛的房门。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榻上。
昭凛蜷缩在被子里,眉头紧皱,嘴唇干裂,脸颊烧得通红。他浑身发着抖,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楚云岫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烫手。
他正要起身去拿帕子,昭凛忽然抓住他的手。
“别走……”
那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楚云岫低头看他。
昭凛没醒,只是在梦里抓住了他。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别走……”
楚云岫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双紧皱的眉,看着那张微微张着的、不停说着梦话的嘴。
他忽然想起昭凛说过的话。
“我五岁那年,村里来了山匪。我爹挡在我前面,被砍成了两截。我娘把我塞进地窖里,自己跑出去引开他们。”
“我从地窖缝里看见了。看见我娘被他们拖回来,按在地上,一个一个轮着……”
他那时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笑得那样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此刻他蜷缩在被子里,抓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着“别走”。
楚云岫在榻边坐下。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
另一只手拿起帕子,蘸了冷水,敷在他额头上。
昭凛的眉头松了松。
楚云岫就这样守着他,一遍一遍换帕子,一遍一遍探他的额头。
月光从窗缝里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昭凛的梦话渐渐停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可他始终没有松开那只手。
天亮的时候,昭凛醒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楚云岫的脸。
那张脸就在他眼前,近得能看清每一根睫毛。师兄靠在榻边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他的手还被自己握着。
昭凛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只手,又抬头看看楚云岫的脸。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怕吵醒他。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的鼻梁,看着他的嘴唇,看着那张睡着的、比醒着时柔和许多的脸。
他看着看着,眼眶有点发酸。
师兄守了他一夜。
师兄没有走。
师兄在这里。
他轻轻抬起那只没被握住的手,悬在楚云岫脸侧,虚虚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描到嘴唇时,楚云岫忽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昭凛的手僵在半空。
“……醒了?”楚云岫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昭凛点点头。
楚云岫抬起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烧退了。
他正要起身,昭凛忽然拉了他一下。
“师兄。”
楚云岫看着他。
昭凛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眶却红红的。
“师兄守了我一夜?”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凑过去,在楚云岫唇上亲了一下。
“谢谢师兄。”
楚云岫看着他。
看了三息。
“躺下。”
昭凛乖乖躺下,眼睛却还看着他。
楚云岫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粥在灶上。”他没回头,“自己喝。”
门在身后合上。
昭凛躺在榻上,盯着那扇门,笑得眉眼弯弯。
他抬起手,看着那只被握了一夜的手。
手上还有师兄的余温。
他把那只手贴在脸上,蹭了蹭。
真好。
他美滋滋地想。
病了真好。
昭凛的病养了三日才好。
这三日里,楚云岫每日端药送饭,冷了添炭,热了开窗。昭凛躺在榻上,看着他进进出出,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
“师兄。”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歇一会儿吧。”
“不用。”
昭凛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师兄,你这样我都不想好了。”
楚云岫抬眼看他。
“病好了你就不管我了。”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眨巴眨巴眼睛,等着他回答。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管。”
昭凛愣住了。
“什么?”
楚云岫没重复,继续低头给他削梨。
昭凛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笑着笑着,他忽然凑过去,从背后环住楚云岫的腰。
“师兄。”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我有多高兴?”
楚云岫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环在腰间的手,看着那只手微微发着抖。
“知道。”他说。
昭凛愣了一下。
“你知道?”
“嗯。”
昭凛把脸贴在他背上,蹭了蹭。
“你怎么知道的?”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看出来的。”
昭凛笑了。
“师兄现在会看了?”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把他抱得更紧。
“没关系。”他说,“师兄不会看的时候,我等着。师兄会看了,我就更高兴了。”
楚云岫低着头,继续削梨。
梨皮一圈一圈落下来,落在地上,落成一个圆。
昭凛看着那些梨皮,忽然说:
“师兄,我想吃梨。”
楚云岫把削好的梨递给他。
昭凛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
他看着楚云岫,笑眯眯的。
“师兄削的梨真甜。”
楚云岫看他一眼。
“梨本来就是甜的。”
“不是。”昭凛摇摇头,“师兄削的才甜。”
楚云岫没理他,起身去收拾果皮。
昭凛靠在榻上,一边吃梨,一边看他。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
“师兄。”
“嗯?”
“那年我生病,师兄也是这样照顾我的。”
楚云岫的动作顿了顿。
那是昭凛九岁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他守在榻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那时他想的是,这孩子是他捡回来的,得对他负责。
现在他想的是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师兄还记得吗?”昭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昭凛轻轻地说,“要是能一直病着就好了。师兄就会一直陪着我。”
楚云岫回过头来。
昭凛靠在榻上,手里拿着半个梨,笑得眉眼弯弯。
“现在不用病了。”他说,“师兄也陪着我。”
他看着楚云岫,眼睛亮晶晶的。
“比那时候还好。”
楚云岫看了他一会儿,走回榻边,在他身边坐下。
昭凛愣了一下。
“师兄?”
楚云岫没说话,只是抬手,把他揽进怀里。
昭凛僵住了。
他靠在楚云岫怀里,手里还拿着半个梨,一动也不敢动。
“师、师兄?”
“吃梨。”楚云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昭凛愣愣地咬了一口梨。
甜。
比刚才还甜。
窗外又下起雪来。
细细的,茸茸的,落在窗棂上,落在院子里那两个新堆的雪人上。
那两个雪人是昭凛病中堆的,楚云岫替他堆的。一个系着剑穗,一个脚下放着玉佩,并排站在梅树下。
雪落在它们身上,落得满头满脸都是白的。
昭凛靠在楚云岫怀里,一边吃梨,一边看着窗外。
“师兄。”
“嗯。”
“你说雪人化了以后,去哪儿了?”
楚云岫低头看他。
“化成水,流走了。”
昭凛想了想。
“那它们还在一起吗?”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
“我想它们还在一起。”他说,“化成水也在一起。流到哪儿都在一起。”
他抬起头来,看着楚云岫。
“像我们一样。”
楚云岫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光,盛着他,盛着一个小心翼翼放了十二年的梦。
他低下头,在昭凛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嗯。”他说,“像我们一样。”
昭凛愣住了。
他看着楚云岫,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师兄……”
楚云岫揉了揉他的头发。
“吃梨。”
昭凛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他低下头,继续吃梨。
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落在梨上,落在楚云岫手背上。
楚云岫低头看那滴泪。
温热的,透明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落在雪人身上,落在梅树枝头,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屋里很暖。
怀里很暖。
昭凛靠在那个怀里,吃完了那个梨。
他把梨核放在一边,转过身,把脸埋进楚云岫怀里。
“师兄。”
“嗯。”
“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楚云岫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知道。”
昭凛闷闷地笑了。
“有多知道?”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从那年雪地里,”他说,“你抬头看我的时候,就知道了。”
昭凛愣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楚云岫。
“师、师兄那时候就知道?”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师兄骗人。”他说,“你那时候明明只想收我做徒弟。”
楚云岫看着他。
“是。”他说,“但你的眼睛……”
他顿了顿。
“我记得。”
昭凛愣住了。
“记得什么?”
“记得那天的眼神。”楚云岫说,“很亮。像火。”
昭凛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师兄记得?”
“嗯。”
“记了十二年?”
“嗯。”
昭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看着楚云岫,看着看着,眼泪滚下来。
楚云岫抬手,替他擦去眼泪。
“哭什么?”
昭凛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
“高兴。”他笑着说,眼泪还在流,“太高兴了。”
楚云岫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光和十二年前一样,和此刻一样。
从未变过。
他忽然想,这十二年,他错过了多少这样的目光。
可他也记得。
记得那个雪天,记得那个眼神,记得那一刻心里的悸动。
只是他不敢认。
不敢认一个孩子眼里会有那样的光,不敢认自己会对一个孩子有这样的心思。
于是他把它压下去,压了十二年。
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忘了。
直到那天晚上,山神庙里,那双眼睛再次看向他。
他才发现,那团火从来没有灭过。
一直燃在那里。
燃了十二年。
“昭凛。”他喊他。
昭凛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楚云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他的唇。
昭凛僵住了。
这是一个真正的吻,不是之前那些一触即离的轻吻。是一个带着温度、带着力道、带着十二年的沉默的吻。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过了很久,楚云岫放开他。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微微张着的嘴。
“那年雪地里,”他说,“我就想这样了。”
昭凛愣住了。
他看着楚云岫,看着他眼底的光。
那光他从未见过。
冷冰冰的师兄,眼睛里原来也有这样的东西。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横流。
“师兄。”
“嗯。”
“你真是……”
他说不下去,只是扑进他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
楚云岫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上。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已经谢了的兰草上。
兰草虽然谢了,叶子还绿着,绿得发亮。
昭凛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师兄。”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堆雪人好不好?”
“好。”
“每年都看梅花好不好?”
“好。”
“每年都在一起好不好?”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好。”
昭凛抬起头来,看着他。
“每年都这样抱着好不好?”
楚云岫低头看他。
“好。”
昭凛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眶泛红,笑得整个人都在发着抖。
他把脸埋回去,蹭了蹭。
“师兄。”
“嗯。”
“我有没有说过,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楚云岫轻轻拍着他的背。
“说过。”
“那我再说一遍。”昭凛的声音闷闷的,从怀里传来,“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楚云岫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窗外,阳光落在雪地上,落在那两个并排站着的雪人上。
雪人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了,快要和雪地融在一起。
可它们还在那里。
并排站着。
像是什么约定好的事。
很久很久以后,昭凛问楚云岫:
“师兄,如果那年雪地里,你没有捡我,我会怎样?”
楚云岫想了想。
“不知道。”
昭凛笑了。
“我知道。”他说,“我会冻死在那里。”
他顿了顿,看着楚云岫。
“所以师兄救了我的命。”
楚云岫看着他。
“不止。”他说。
昭凛愣了一下。
“什么?”
楚云岫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上。
昭凛愣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师兄救的不只是他的命。
还有他的心。
他笑了,把脸埋进那个温暖的怀里。
窗外又下起雪来。
一片一片,落在那两个雪人身上。
雪人的轮廓已经完全模糊了,和雪地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可它们还在那里。
并排站着。
化成水也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