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的时候,兰草又开了花。
这一次开了两朵,挨在一起,嫩黄的花瓣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昭凛趴在窗台上看那两朵花,看了一会儿,回头喊:
“师兄,你看,它们像不像我们?”
楚云岫坐在榻上看书,闻言抬眼。
“不像。”
昭凛眨巴眨巴眼睛:“哪里不像?”
“它们是花。”
昭凛愣了一下,笑起来。
“师兄现在会开玩笑了。”
楚云岫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书。
昭凛从窗台上跳下来,凑到他身边,趴在他肩头。
“师兄看什么书?”
“剑谱。”
“师兄的剑已经那么厉害了,还看剑谱?”
“活到老学到老。”
昭凛歪着头看他,看着看着,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楚云岫侧头看他。
昭凛笑眯眯的。
“看什么?”
楚云岫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昭凛就那样趴在他肩头,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脆的,一声接一声。
是春天了。
那间密室,昭凛一直留着。
他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也不做什么,就是进去看看,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然后出来。
楚云岫从不过问。
这一日,昭凛从密室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条银链子。
楚云岫看见那条链子,目光顿了一下。
昭凛走到他面前,把链子递给他。
“师兄,这个给你。”
楚云岫低头看那条链子。
是锁过他三个月的那条。细细的,银色的,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给我做什么?”
昭凛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给师兄。”
他看着楚云岫,眼睛亮晶晶的。
“师兄想怎么处置都行。扔了、融了、留着……都行。”
楚云岫接过那条链子,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昭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忍不住问:
“师兄想怎么处置?”
楚云岫抬头看他。
“留着。”
昭凛愣了一下。
“留着?”
“嗯。”
昭凛看着那条链子,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
“师兄留着它做什么?”
楚云岫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链子收进袖子里,继续看书。
昭凛凑过去,趴在他肩头。
“师兄,你留着它,是不是因为是我送的?”
楚云岫没理他。
昭凛又问:“是不是?”
楚云岫翻过一页书。
“话多。”
昭凛笑起来。
他把脸贴在楚云岫肩上,蹭了蹭。
“师兄不说我也知道。”
他顿了顿,轻声说:
“我也留着一样东西。”
楚云岫侧头看他。
“什么?”
昭凛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打开,里面包着一片枯黄的叶子。
楚云岫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那是一片梅花瓣。
是那年他站在梅树下看花时,落在肩上的那片。
他记得那片花瓣,因为他回屋时,昭凛从他肩上拈下来,说“师兄沾了花,好看”。
他没想到他留着。
“留着做什么?”他问。
昭凛把花瓣包好,收回怀里。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留着。”
他看着楚云岫,笑得眉眼弯弯。
“师兄的东西,我都想留着。”
楚云岫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昭凛拉进怀里。
昭凛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师兄。”
“嗯。”
“你说,我们能在一起多久?”
楚云岫低头看他。
“一辈子。”
昭凛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嗯。”
昭凛笑了,把脸埋回去。
“那就一辈子。”
窗外的鸟叫得更欢了。
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唱什么歌。
春天真的来了。
那年夏天,楚云岫带昭凛下了山。
第一次出远门。
昭凛兴奋得像个孩子,一路上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
“师兄,那是什么?”
“水车。”
“那个呢?”
“磨坊。”
“那个那个——”
楚云岫看他一眼。
昭凛眨巴眨巴眼睛,闭上嘴。
安静了不到半刻钟,又开始问。
“师兄,我们第一站去哪儿?”
“东海。”
昭凛眼睛一亮。
“海边?”
“嗯。”
昭凛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我还没见过海呢。”
楚云岫看着他。
“以后常见。”
昭凛愣了一下。
“常见?”
“嗯。”楚云岫看着前方的路,“每年都来。”
昭凛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有点泛酸。
他凑过去,牵住楚云岫的手。
楚云岫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甩开,反而握紧了一些。
昭凛笑起来。
路很长,天很蓝。
他们牵着手,一起往前走。
走了三天,终于到了海边。
昭凛第一次看见海,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么大的水,那么蓝,一眼望不到边。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打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愣了好久,忽然跑向海边。
楚云岫站在后面,看着那个奔跑的身影。
昭凛跑到海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海水。
凉丝丝的。
他回头喊:“师兄!是咸的!”
楚云岫慢慢走过去。
昭凛站起来,一把抱住他。
“师兄,我见到海了!”
楚云岫任他抱着。
“高兴吗?”
“高兴!”昭凛把脸埋在他肩上,“特别高兴!”
楚云岫轻轻拍着他的背。
“以后还来。”
昭凛抬起头来,看着他。
海风吹过来,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昭凛看着楚云岫,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师兄。”
“嗯。”
“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高兴。”
楚云岫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光,盛着海,盛着他。
他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海风很大,海浪很响。
可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海边一个小渔村里。
昭凛睡不着,拉着楚云岫出来看星星。
海边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空。
昭凛躺在沙滩上,望着那些星星。
“师兄。”
“嗯。”
“你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吗?”
楚云岫躺在他旁边,也望着那些星星。
“不知道。”
昭凛想了想。
“我想变成星星。”他说,“这样就能一直看着师兄了。”
楚云岫侧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
“那我陪你。”他说。
昭凛愣了一下,转过头来。
楚云岫看着天空,像是什么都没说。
昭凛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往他身边挪了挪,把头枕在他肩上。
“好。”他说,“一起变星星。”
海浪轻轻地响着,一下一下,像是摇篮曲。
他们就这样躺着,看着满天的星星。
很久很久。
第二天,他们去看了日出。
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坐在海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等着太阳出来。
昭凛困得直点头,靠着楚云岫,迷迷糊糊的。
“师兄,太阳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
昭凛揉了揉眼睛,努力睁大。
天边开始泛白,然后慢慢变红,再然后,一道金光从海平线上跳出来。
太阳出来了。
昭凛看着那轮红日,看着它一点一点升起来,把整个海面都染成了金色。
他忽然想起那年雪地里,他第一次看见楚云岫。
也是这样的光。
暖的,亮的,照进心里。
他转头看楚云岫。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楚云岫转头看他。
昭凛笑眯眯的。
“日出好看,师兄更好看。”
楚云岫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看日出。
可他的手,悄悄握住了昭凛的手。
昭凛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他笑了。
把那只手握紧。
太阳越升越高,把整个世界都照亮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那轮太阳。
很久很久。
从海边回来之后,昭凛变了一些。
具体哪里变了,楚云岫也说不上来。
他还是每天黏着他,还是每天笑眯眯的,还是每天睡前都要亲他一下。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好像更深了。
像是藏了更多的光。
有一天夜里,昭凛忽然问他:
“师兄,你后悔吗?”
楚云岫低头看他。
“后悔什么?”
昭凛想了想。
“后悔那年雪地里捡我。”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
昭凛看着他。
“真的?”
“嗯。”
昭凛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
“如果重来一次,师兄还会捡我吗?”
楚云岫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会。”
昭凛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说:
“师兄。”
“嗯。”
“我也是。”
“什么?”
“如果重来一次,”昭凛的声音轻轻的,“我还会在那年雪地里等师兄。”
楚云岫低头看他。
昭凛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等多久都等。”
楚云岫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他的唇。
窗外,月光落在雪地上——不,已经不是雪地了,是草地。春天了,雪早就化了,草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
那两棵梅树还在,枝头长出了新叶。
明年冬天,它们还会开花。
后年也会。
年年都会。
昭凛从那个吻里挣脱出来,喘着气,笑着看他。
“师兄。”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楚云岫看着他。
“说过。”
“那我再说一遍。”昭凛笑眯眯的,“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楚云岫把他揽进怀里。
“知道。”
昭凛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沉稳有力。
他忽然想起那年雪地里,他第一次听见这心跳。
那时候他趴在他背上,让他背着上山。
那心跳就是这样,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像是什么都不会把它打乱。
他闭上眼睛。
“师兄。”
“嗯。”
“我们要一直这样。”
楚云岫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
昭凛笑了。
窗外,月光落在草地上,落在梅树枝头,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屋里很暖。
怀里很暖。
昭凛睡意朦胧间,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兄。”
“嗯?”
“明天我们去哪儿?”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哪儿?”
昭凛想了想。
“想去师兄去过的地方。”他说,“所有的地方。”
楚云岫低头看他。
昭凛已经快睡着了,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
“一个一个去……去完了再一起去……没去过的地方……”
楚云岫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
昭凛睡着了。
嘴角还挂着笑。
楚云岫抱着他,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被子上,落在那盆开得正好的兰草上。
兰草的两朵花挨在一起,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忽然想起那年雪地里,那个瘦小的孩子抬起头来,眼神亮得灼人。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会走进他的生命里,再也走不出去。
现在他知道。
也不打算让他出去。
他低下头,在昭凛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他说,“明天带你去下一个地方。”
窗外,月光静静照着。
照着这个小小的屋子,照着这两个相依的人,照着那盆并蒂的兰草。
照着这个刚刚开始的、很长很长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