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连下了三日。
楚云岫靠在窗边看书,是一卷旧游记,讲的是南疆风物。书是昭凛从藏书阁寻来的,说是他从前提过想看。
他确实提过。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有一回昭凛缠着他讲故事,他便讲了早年下山游历的见闻。讲到南疆时,昭凛听得入神,问他有没有图册可看。他说没有。
他自己都快忘了这话。
昭凛记得。
昭凛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草上。花已经开了三日,还精神得很,嫩黄的花瓣微微张着,像是在听雪落的声音。
门轻轻开了。
昭凛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他手边。
“师兄,喝茶。”
楚云岫抬眼看他。
昭凛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腰间系着他十二岁编的那条剑穗——也不知什么时候翻出来的,旧是旧了点,洗得干干净净,系在腰上倒也不难看。
“看什么?”昭凛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看见了那条剑穗,笑起来,“师兄说没扔,我就找出来了。是丑了点,但师兄戴过的,我要戴着。”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楚云岫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是君山银针,他素日爱喝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师兄今天想吃什么?”昭凛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我去做。”
“随便。”
“随便是什么?”昭凛歪着头,“师兄说个具体的,我去做。”
楚云岫想了想。
“上次那个笋。”
昭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师兄喜欢那个?”他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再做。师兄还想吃什么?一并说了,我都做。”
楚云岫看着他。
“你做这么多,我吃不完。”
“慢慢吃。”昭凛托着腮,笑眯眯的,“吃不完就下顿吃,反正我天天做。”
他说得那样自然,像是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
楚云岫垂下眼,又翻过一页书。
昭凛也不走,就那样托着腮看他,看得眉眼弯弯。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茸茸的,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师兄。”昭凛忽然喊他。
“嗯?”
“你今天心情好不好?”
楚云岫抬眼看他。
昭凛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什么答案。
“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每天都要问。”昭凛笑眯眯的,“师兄心情好,我就放心。师兄心情不好,我就想办法让师兄心情好。”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你每天问,我每天都说好,你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昭凛想了想。
“不知道。”他老实地说,“但我看着师兄的眼睛,大概能看出来。”
“看得出来什么?”
“看得出来师兄是不是真的心情好。”昭凛歪着头看他,“师兄的眼睛会说话,虽然师兄自己不知道。”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急,自顾自地说下去。
“师兄心情好的时候,眼睛会稍微弯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不注意看不出来。师兄心情不好的时候,眼睛会往下垂,也是只有一点点。”
他看着楚云岫的眼睛,认真地说:
“今天师兄的眼睛是稍微弯的,所以师兄今天心情好。”
楚云岫看了他半晌。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什么时候?”昭凛想了想,“大概……上山第二年?”
楚云岫一怔。
上山第二年,昭凛才七岁。
“七岁就看这些?”
“嗯。”昭凛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师兄话少,不问就不说。我得自己看,才知道师兄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笑起来。
“看着看着就看会了。”
楚云岫垂下眼,看着手里的书卷。
书卷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昭凛。”
“嗯?”
“你这样不累吗?”
昭凛愣了一下。
“累?”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事,歪着头想了想,“不累啊。看师兄怎么会累?”
他看着楚云岫,目光软软的。
“师兄不知道,能这样看着师兄,是多好的事。”
楚云岫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昭凛忽然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脚边坐下。他把头靠在楚云岫膝上,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
“师兄。”
“嗯。”
“我有时候会害怕。”
楚云岫低头看他。
“怕什么?”
“怕一睁眼,发现这三天是做梦。”昭凛的声音闷闷的,从膝上传来,“怕师兄其实还在那间屋子里,怕师兄还是那样看着我,不说话,不看我。”
他的手指轻轻攥住楚云岫的衣角。
“我每天醒来都要先看看师兄在不在。看见了,才放心。”
楚云岫低头看他。
乌黑的发顶,靠在他膝上,微微蜷着的身体,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他忽然想起那三个月里,昭凛每天清晨端着粥碗进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他。那时他只当是来确认他有没有逃跑,现在才明白——
那是确认他还在。
“昭凛。”
“嗯?”
“我在这里。”
昭凛抬起头来。
他看着楚云岫,眼睛亮晶晶的,眼眶却泛着红。
“我知道。”他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我就是……忍不住怕。”
楚云岫抬手,落在他发顶上。
轻轻揉了揉。
“怕也在这里。”
昭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他一把抱住楚云岫的腰,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
“师兄,你这样说话,我要哭了。”
楚云岫没说话,只是继续揉着他的头发。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日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草上。兰草的花已经开到极致,嫩黄的花瓣微微颤着,像是在等什么。
昭凛抱了很久才松开。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却挂着笑。
“师兄,我去做饭。”
楚云岫点点头。
昭凛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小心翼翼的确认,有藏不住的欢喜,还有一点不敢放出来的不安。
“师兄等我。”
“嗯。”
昭凛笑起来,推门出去了。
楚云岫看着门在他身后合上。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他膝上,落在他手边那卷旧游记上。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翻过一页。
又翻过一页。
目光落在某一行,停住了。
那是讲南疆风俗的一段,说当地有一种鸟,终身只寻一个伴侣。若伴侣死了,另一只便不吃不喝,直至死去。
他想起七八年前,昭凛缠着他讲故事,问起南疆风物。他说完这些,昭凛沉默了很久,然后问:
“师兄,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这样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不会。”
昭凛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他那时不懂那个笑。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把书卷放下,看向窗外的天。
天已经晴了,雪后的日光格外明亮,照得满院子都是亮的。院子里的雪还没扫,厚厚的一层,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三个月来第一次想。
他起身,推开门。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夹着雪后特有的清新。他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雪,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兄?”
昭凛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一点慌张。
楚云岫回头,看见昭凛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握着锅铲,满脸紧张地看着他。
“师兄要去哪儿?”
楚云岫看着他。
那紧张写在脸上,藏在眼睛里,压都压不住。
“随便走走。”
昭凛愣了一下。
“走走?”他重复了一遍,像是不太确定这两个字的意思,“师兄……想出去走走?”
“嗯。”
昭凛看着他不说话。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我陪师兄。”他说,把锅铲放下,擦了擦手,“师兄等我换身衣裳。”
“不用。”楚云岫说,“你做饭。”
昭凛又愣住了。
“可是……”
“我就在院子里。”楚云岫看着他,“不走远。”
昭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手的布,攥得指节发白。
楚云岫看着他。
“你怕我跑?”
昭凛没说话。
“我说了不走。”
昭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
“我知道。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
楚云岫走回他面前,站定。
昭凛低着头,只看见他的靴尖停在自己跟前。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露出眼睛里的东西。
一只手落在他发顶上。
轻轻揉了揉。
“我走不远。”楚云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雪地里脚印那么深,跑也跑不掉。”
昭凛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楚云岫看着他,目光平静。
“做好饭喊我。”
说完,他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昭凛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雪地里,一步一步,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走到院子中间那棵老梅树下,他停下来,抬头看树上的梅花。
日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昭凛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起来。
笑得眼眶泛红。
他转身跑回厨房,拿起锅铲,继续做饭。
做着做着,又忍不住跑到门口看一眼。
那个人还在那里,站在梅树下,负着手,仰着头,像是在看花,又像是在发呆。
昭凛看了一会儿,弯着眼睛跑回厨房。
楚云岫站在梅树下。
这棵梅树种了许多年了,比他上山还早。每年冬天都开花,开得满树都是,红艳艳的,衬着白雪格外好看。
他往年也看,只是没有这样站着看。
那三个月里,他站在密室窗边,只能看见一小块天。那时他想,如果能站在院子里看梅花,该多好。
现在他站在这里。
梅花开了满树,日光落在花瓣上,落在雪地上,落在他的肩上。
他忽然想,那三个月,昭凛每天从那间密室出去,走在这条路上,心里在想什么?
是想着他还在里面?
还是怕他不在里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站在这棵梅树下,身后厨房里有人在为他做饭,每隔一会儿就跑到门口看他一眼。
那种目光,他在密室里感受过无数次。
只是那时他觉得是监视。
现在——
他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
“师兄!”
昭凛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吃饭了!”
楚云岫回头。
昭凛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端着什么,满脸都是笑。
“我做了好几个菜,师兄快来尝尝!”
楚云岫看了他一眼,抬步往回走。
雪地上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了一层,浅浅的,快要看不清了。他踩着那些快要消失的脚印走回去,走到昭凛面前。
昭凛笑眯眯地看着他。
“师兄看梅花了?”
“嗯。”
“好看吗?”
“好看。”
昭凛的笑容更深了。
“明年这时候,我陪师兄一起看。”
他说得那样自然,像是明年是肯定会来的事,像是他们还会有很多很多个明年。
楚云岫看着他。
“进去吧。”他说。
昭凛点点头,侧身让他先进。
楚云岫跨进门槛,昭凛跟在后面,替他掩上门。
屋里暖意融融,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是三菜一汤,和昨日不同,却都是他爱吃的。
“师兄坐。”昭凛拉开椅子,等楚云岫坐下,才在他对面落座。
他照例不吃,托着腮看楚云岫。
楚云岫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
“你怎么不吃?”
“我看着师兄吃。”
“看着能饱?”
昭凛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能。但比吃饱还舒服。”
楚云岫看他一眼,没说话。
昭凛笑眯眯地任他看。
楚云岫吃了几口,忽然问: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饿着?”
昭凛愣了一下。
“什么?”
“上山之前。”楚云岫说,“经常饿着?”
昭凛沉默了一会儿。
“……嗯。”
他看着楚云岫,目光软软的。
“那时候没东西吃,冬天最难熬。有时候一连几天都吃不上东西,饿得胃都疼。”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上山之后,能吃饱饭,我就觉得特别幸福。后来学会做饭,看师兄吃我做的饭,就更幸福了。”
他笑起来。
“比我自己吃还幸福。”
楚云岫看着他不说话。
昭凛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师兄怎么忽然问这个?”
楚云岫没回答,低头继续吃饭。
昭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继续托着腮看他。
吃着吃着,楚云岫忽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昭凛碗里。
昭凛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笋,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奇珍。
“师、师兄?”
“吃。”
昭凛抬头看楚云岫。
楚云岫没看他,自顾自地吃饭,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做。
昭凛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块笋夹起来,放进嘴里。
慢慢嚼着,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好吃吗?”楚云岫问。
“好吃。”昭凛的声音有点哑,“特别好吃。”
他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楚云岫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没有说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
过了许久,昭凛抬起头来。
眼眶还红着,脸上却挂着笑。
“师兄。”
“嗯?”
“你以后,能每天都给我夹菜吗?”
楚云岫看他一眼。
“得寸进尺。”
昭凛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我就是想试试。”他说,“万一师兄答应了呢。”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也不失望,继续托着腮看他。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
“师兄。”
“又怎么了?”
“你今天心情好,我能不能……”他顿了顿,眼睛转了转,“要个奖励?”
楚云岫抬眼看他。
“什么奖励?”
昭凛凑近一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师兄亲我一下。”
楚云岫看着他,没动。
昭凛等了一会儿,眨巴眨巴眼睛。
“不行就算了。”他缩回去,笑得没心没肺,“我就是问问。”
楚云岫低头继续吃饭。
昭凛托着腮看他,也不恼,笑眯眯的。
窗外又飘起雪来。
细细的,茸茸的,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草上。兰草的花开得正好,嫩黄的花瓣微微张着,像是在接那些落下来的雪花。
吃完饭,昭凛收拾碗筷。楚云岫靠在窗边,看着那盆兰草。
“这花开多久了?”
昭凛探头看了一眼。
“三四天了吧。差不多该谢了。”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盆兰草。
“师兄要是喜欢,我再养一盆。养它个十盆八盆,开到师兄看腻为止。”
“花开总会谢。”楚云岫说。
昭凛想了想。
“谢了就再开。明年这时候还开。”
他看着楚云岫,目光软软的。
“只要我在,就年年有花看。”
楚云岫转过头来看他。
昭凛对上他的目光,笑得眉眼弯弯。
“师兄看什么?”
楚云岫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
“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
“明天去看梅花。”
昭凛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好。”
他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什么。
“师兄,那间屋子……”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顿了顿,继续说:
“那间屋子,我想留着。”
“留着做什么?”
昭凛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不想拆。”
他看着楚云岫,目光里有一点小心翼翼。
“师兄介意吗?”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
昭凛笑起来。
“那我留着。以后……”
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楚云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转头看他。
昭凛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嘴角还挂着笑,眼睛却有些出神。
“以后什么?”
昭凛回过神来,笑了笑。
“没什么。”
他转身去收拾碗筷。
楚云岫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比三日前挺直了一些,走路时也轻快了一些。只是偶尔,还是会顿一顿,像是想起什么事。
他忽然想起那年昭凛第一次杀人。
是宗门试炼,斩妖。昭凛一剑下去,那妖物溅了他满脸的血。他站在原地,握着剑,浑身发抖。
楚云岫走过去,把他揽进怀里。
“第一次都这样。”他说。
昭凛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师兄第一次也是这样吗?”
楚云岫没说话。
他第一次杀人,是十六岁。下山除魔,一剑穿心。那人的血溅在他手上,烫得他差点握不住剑。
他吐了很久。
这些话,他从未对昭凛说过。
此刻他看着那个收拾碗筷的背影,忽然想:
他一个人去找那些仇人的时候,每一次杀人之后,是谁在他身边?
没有人。
只有他自己。
楚云岫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昭凛感觉到他靠近,回过头来。
“师兄?”
楚云岫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昭凛拉进怀里。
昭凛僵住了。
碗筷在手里哗啦响了一声,差点掉下去。
“师、师兄?”
楚云岫没说话,只是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上。
昭凛一动不动地站着,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把碗筷放下,慢慢地、慢慢地,把手环上楚云岫的腰。
他把脸埋在楚云岫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师兄的气息。
干净的,清冷的,带着一点梅花的香。
“师兄。”他闷闷地喊。
“嗯。”
“你这是……”
“不知道。”楚云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就是想抱一下。”
昭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浑身都在抖。
他收紧手臂,把楚云岫抱得更紧。
“师兄想抱就抱。”他说,声音闷闷的,“抱多久都行。”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昭凛忽然开口:
“师兄。”
“嗯。”
“以后每天都抱一下好不好?”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急,自顾自地说:
“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楚云岫低头看他。
昭凛仰起脸,对上他的目光,笑得眉眼弯弯。
“我记着了。师兄答应了的。”
楚云岫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光,盛着他,盛着一个小心翼翼藏了十二年的梦。
他忽然想,这十二年,他是怎么看漏的。
“昭凛。”
“嗯?”
“以后每天抱一下。”
昭凛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楚云岫,像是没听清他说什么。
“师、师兄?”
楚云岫没重复,只是收紧了手臂。
昭凛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把脸埋回楚云岫肩上,闷闷地笑。
笑着笑着,肩膀开始抖。
楚云岫感觉到肩上有温热的湿意。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一片一片,轻轻地落下来。
落在梅花上,落在雪地上,落在窗棂上。
落在两个人相依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