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凛的饭做了很久。
楚云岫望着窗台上的兰草出神。花苞比方才又绽开些许,嫩黄的花芯怯生生探出头来,像许多年前蹲在廊下看他的那个孩子。
他忽然想,那孩子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大约是十一二岁那年。有一回他闭关出来,昭凛端着一碗黑糊糊的东西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说是自己做的羹汤。他尝了一口,咸得发苦,昭凛眼巴巴地望着他问好吃吗,他说嗯。
后来昭凛的厨艺越来越好,他闭关出来总能吃上热乎的。他从未问过他是何时学的,跟谁学的,练了多久。
他好像从未问过许多事。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昭凛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三菜一汤,还有两碗米饭。他换了身衣裳,头发重新束过,整整齐齐,清清爽爽,像要去见什么要紧的人。
“师兄等急了吧?”他把托盘放下,一样一样往外摆,“我想多做几个菜,就耽搁了。这个是师兄爱吃的烩笋,这个是……”
他絮絮叨叨地介绍,楚云岫看着那些菜。
都是他爱吃的。
每一样都是。
“师兄?”昭凛摆好碗筷,见他不动,歪了歪头,“怎么不吃?”
楚云岫拿起筷子。
昭凛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吃,就托着腮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吃。”楚云岫说。
“我看着师兄吃。”昭凛笑眯眯的,“师兄吃饭好看。”
楚云岫顿了顿筷子。
从前昭凛也爱看他吃饭,那时他只当是小孩子心性,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那目光和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他那时看不懂。
他夹了一筷子笋,放进嘴里。
昭凛的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好吃吗?”
“嗯。”
“我学了好久。”昭凛托着腮,目光软软的,“师兄闭关的时候,我没事做,就跟厨房的周婶学做菜。一开始老是烧糊,周婶嫌我浪费食材,把我赶出去好几回。后来我偷偷看她做,记住了再自己练。”
他顿了顿,笑起来。
“练了大概半年吧,才做出能吃的。我想等师兄出关了给师兄吃,结果师兄那次闭关了好久,我做的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都坏了。”
楚云岫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不记得那次闭关有多久。只记得出来时昭凛跑过来,眼睛红红的,问他饿不饿。
他说不饿。
昭凛就说哦,那师兄歇着,我出去了。
他当时没在意。
“后来我想,”昭凛继续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师兄闭关那么辛苦,出来肯定饿了,我得练得更好才行。就接着练,练到周婶说‘你这小子,可以开馆子了’。”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才不开馆子呢。我只给师兄做。”
楚云岫看着他。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昭凛半边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温暖。他笑得那样干净,那样纯粹,像一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年。
可他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是三个月前山神庙里那双燃着疯火的眼睛,是那间密室里二百多个日夜的囚禁,是方才门口那句“锁一辈子”的轻描淡写。
他也是方才忽然明白——
昭凛从不隐瞒。
他只是一直在说,而他从未听懂。
“师兄。”昭凛忽然喊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真的不走了吗?”
楚云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盛着期盼,盛着不安,盛着一点不敢放出来的恐惧。和十二年前雪地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怕被丢下,怕被抛弃,怕一转身就只剩自己一个人。
他忽然想问:昭凛,这十二年里,你一直是这样怕的吗?
话到嘴边,变成一句:
“不走。”
昭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光亮得灼人,和山神庙那晚一模一样。可此刻楚云岫看着,却不再觉得脊背发凉。
那只是怕失去的人在确认自己不会被失去。
“真的?”昭凛凑近一点,盯着他的眼睛,“师兄说话算话?”
“嗯。”
“那……”昭凛的眼睛转了转,忽然笑起来,“那师兄把这个吃了。”
他把自己碗里的米饭拨了一半到楚云岫碗里,又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师兄多吃点。这三个月都没好好吃饭,瘦了好多。”
楚云岫低头看那只碗。
米饭堆得冒尖,菜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
“你也吃。”
“我看着师兄吃。”昭凛托着腮,还是那句话,语气却餍足得像一只吃饱了的猫,“我看着师兄吃就饱了。”
楚云岫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昭凛就那样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
“笑师兄。”昭凛的眼睛弯弯的,“师兄吃饭的样子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你站在山门口,大雪天,穿着青色的袍子,像个仙人。”
他的目光飘远了一点,像是穿过时光看见了那个腊月的午后。
“我在雪里跪了三天,都快冻死了,迷迷糊糊看见一个人走过来。我想,这是神仙来接我了吗?后来才知道是师兄。”
“你解下大氅给我披上,那大氅好暖,我好久没那么暖过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楚云岫。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要跟一辈子。”
楚云岫的筷子顿住。
“后来上山了,师兄教我剑法,替我挡剑,给我熬药……我每天都想,我昭凛何德何能,能遇到师兄。”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
“所以我得对师兄好。特别好。好到师兄舍不得赶我走。”
“可后来我发现……”他顿了顿,抬起脸来,笑得有些涩,“师兄对谁都好。对周婶好,对杂役弟子好,对那个老是缠着你的师妹也好。”
“你对他们的好和对我的好,是一样的。”
他歪了歪头,看着楚云岫。
“师兄知道那时候我有多难受吗?”
楚云岫没有说话。
他知道昭凛在说什么。
那个师妹叫苏晚晴,比他小三岁,成日追着他喊“楚师兄楚师兄”。有一回她摔伤了腿,他背她下山找大夫,昭凛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
后来他问昭凛怎么了,昭凛说没什么。
他以为真的没什么。
“我想,我得让师兄只看着我。”昭凛继续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可师兄不看我的时候,我就只好看着师兄。”
“看着看着,我就发现——”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师兄好看。怎么看都好看。练剑好看,看书好看,发呆也好看。我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楚云岫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
“然后呢?”
“然后?”昭凛想了想,“然后我就想,我要把师兄身边的人都赶走。可是不行,赶走了师兄会生气。那就只好——”
他顿了顿,笑得更深了。
“只好等。等师兄发现,只有我是最好的。”
楚云岫看着他。
“你等了多久?”
“好久。”昭凛的眼睛弯着,语气却轻轻软软的,“等到我都快等不及了,师兄还是那样,对谁都好。”
“那天晚上,我在山神庙里杀最后一个人。一边杀一边想,杀完了就可以回去找师兄了,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了。然后我一抬头——”
他看着楚云岫,眼神忽然黯了一瞬。
“师兄站在那里,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我那时候想,完了。”
“师兄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楚云岫放下筷子。
“我没有不要你。”
昭凛抬起头。
“那天晚上,我退那一步,是因为……”楚云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杀人的样子,不像你。”
昭凛愣了一下。
“不像我?”
“我养大的孩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追在我身后喊师兄。不是那个……”他顿住,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满手是血,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的人。”
昭凛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所以师兄是怕我变成另一个人?”
楚云岫没有回答。
昭凛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泛了红。
“师兄,那个人也是我。”
他倾身向前,握住楚云岫的手。
“我在师兄面前是师弟,我在外面就是那样的。那些人杀了我爹娘,糟蹋了我娘,我找了十年才找到他们。我杀他们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件事——”
他看着楚云岫的眼睛。
“就是杀了他们,然后回去找师兄。”
“那三个月,我每天杀完人,都要把自己洗干净才敢往回走。我怕师兄闻到我身上的血腥味,怕师兄问我去了哪里。”
“最后一个的时候,我想,杀完这个就结束了。回去找师兄,从此往后就只有我们两个。”
他笑起来,笑得眼眶红透。
“结果师兄看见了。”
“师兄怕我了。”
“我那时候就想,没关系,怕就怕吧。怕也走不掉了。”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楚云岫手背上。
“我就锁着师兄,锁一辈子。师兄恨我也没关系,只要还在我身边就行。”
楚云岫低头看他。
乌黑的发顶,贴在他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恨你?”
昭凛抬起头,愣住了。
“我……我锁了师兄三个月。”
“嗯。”
“我把师兄关起来,不给出去。”
“嗯。”
“我还说要把师兄锁一辈子。”
“嗯。”
昭凛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楚云岫也看着他。
“你锁我那三个月,每日给我送饭,陪我说话,替我换药。”他一字一字慢慢说,“你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问我饭菜合不合口味,问我要不要添件衣裳。”
“你想把我锁一辈子,却连我皱眉都要问一句‘师兄怎么了’。”
他看着昭凛的眼睛。
“你觉得这是恨?”
昭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想错了什么。想了很久的事,想了很久的道理,忽然之间好像都不是那么回事了。
“那、那师兄……”
“我不知道。”楚云岫打断他,“我不懂你那些心思。我只知道,你是我养大的孩子,你杀人是因为报仇,你锁我是因为怕我走。”
“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
“你给我点时间。”
昭凛愣住了。
“时间?”
“你等了十二年,我至少要想一想。”楚云岫移开目光,“想了才知道是什么。”
昭凛呆呆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眼眶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师兄。”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我更舍不得放你走了。”
楚云岫看他一眼。
“你没打算放过我。”
昭凛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师兄说得对。”他笑着,把脸埋回楚云岫手背上,蹭了蹭,“我从来没打算放过师兄。从那年雪地里披上大氅开始,就没打算放过。”
“师兄后悔吗?”
楚云岫低头看他。
毛茸茸的发顶,蹭在他手背上,像一只撒娇的猫。
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细的,茸茸的,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草上。兰草的花苞又绽开了一些,嫩黄的花瓣微微张开,像是要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雪天。
大雪纷飞,山门紧闭,石阶下蜷着一个瘦小的孩子。他走过去,解下大氅披在他身上。那孩子抬起头来,眼神亮得灼人,说:
“师兄,我想学剑。”
他当时不知道这一披意味着什么。
现在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还没想好。”
昭凛抬起头来。
他看着楚云岫,眼睛亮晶晶的,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弯上去,弯成一道好看的弧度。
“那师兄慢慢想。”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想多久都行。反正——”
他忽然凑近,在楚云岫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一触即离。
“反正我等得起。”
楚云岫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山神庙那晚,那双燃着疯火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也在看他,里面的火还在,却不再是焚尽一切的疯狂。
那火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雪地里燃着的炭,不烫手,只暖人。
“吃饭。”他说。
昭凛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好,吃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楚云岫碗里。
“师兄多吃点。”
楚云岫低头吃饭。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炭火正红。
兰草的花苞不知何时已经绽开了,嫩黄的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在试探这个还寒的春日。
昭凛托着腮看他,看得眉眼弯弯。
他忽然想起那年雪地里,那个人解下大氅披在他身上。那一刻他就在想,这个人,他要跟一辈子。
跟一辈子。
现在他跟着了。
至于别的——
他看了一眼楚云岫。
师兄说要想想。
那就等他想。
反正等了十二年,再等几年也无妨。
反正——
他弯了弯眼睛。
反正人已经在他身边了,跑不掉了。
吃完饭,昭凛收拾碗筷。楚云岫坐在窗前,看着那盆兰草。
“开花了。”他说。
昭凛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笑起来。
“我养的。”
楚云岫看他一眼。
“你说了三遍了。”
“我说一百遍都不嫌多。”昭凛笑眯眯的,“这是我给师兄养的,开花了当然要说。”
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筷跑出去,不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捧着一把剪刀。
“师兄,我剪一枝插瓶吧,摆在屋里香。”
楚云岫看着他忙活,忽然说:
“那年我闭关出来,你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因为我没吃你做的菜?”
昭凛的手顿了顿。
他低着头,没抬头。
“师兄记得?”
“嗯。”
昭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做了好多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都坏了。我想师兄出来就能吃热的,就一直热,热到最后菜都糊了。”
他抬起头来,笑着看楚云岫。
“后来我想,没关系,师兄不吃,我就下次再做。做到师兄吃为止。”
他低下头,继续剪花枝。
“做到现在,师兄终于吃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
楚云岫看着他。
乌黑的发顶,低垂的眼睫,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忽然想起那三个月里,昭凛每天端着粥碗坐在床边,笑着说“师兄早”。那些早晨他想的是怎么逃出去,从来没注意过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此刻他看着那双眼睛。
里面的东西和那时一样。
只是他刚看懂。
“昭凛。”
“嗯?”
昭凛抬起头来。
楚云岫看着他不说话。
昭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歪了歪头。
“师兄?”
“没什么。”楚云岫移开目光,“花剪好了就插起来。”
昭凛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好。”
他把剪下的花枝插进瓶里,摆在窗台上。日光斜照进来,落在花瓣上,落在楚云岫侧脸上,落在那道淡淡的银痕上。
昭凛看着那道银痕,忽然说:
“师兄,那个链子,我收着呢。”
楚云岫没说话。
“我不是要再锁师兄的意思。”他连忙解释,“我就是……就是想留着。”
“留着做什么?”
昭凛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舍不得扔。”
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
“要不,我把它融了,给师兄打个剑穗?”
楚云岫看他一眼。
“你编的剑穗我还没扔。”
昭凛愣住了。
“那、那个是我十二岁编的,那么丑……”
“是丑。”楚云岫说,“没扔。”
昭凛呆呆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眶泛红,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师兄。”
“嗯?”
“我好像……更舍不得放你走了。”
楚云岫看着窗外的雪。
“你本来就没打算放。”
昭凛笑得更大声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凑过来,把脸埋在楚云岫肩上。
“师兄。”
“嗯。”
“谢谢你。”
楚云岫没有问谢什么。
他只是抬起手,落在那个毛茸茸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兰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