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中炭
腊月二十三,小年。
青云宗落了今年第一场雪。
楚云岫立在廊下看雪,肩上落了一层薄白。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久到杂役弟子从跟前过了三趟,没敢吭声。
腕上那道银痕还在,浅浅的,像是胎记。
他下意识用拇指去摩挲,触到一片光滑的皮肤——没有链子。他已经回来三个月了,链子早就不在了,可他总觉着那里还锁着什么。
“师兄。”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快的,踩着雪沙沙响。
楚云岫没有回头。
一件大氅落在肩上,带着来人怀里的体温。昭凛绕到他面前,替他系紧系带,动作熟练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天冷,师兄怎么不多穿些。”
他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着楚云岫。
十八岁的少年,眉目舒朗,眼眸清亮,一笑起来,眼尾微微弯下去,仍是那个追在师兄身后的小师弟。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青云宗昭凛,年少有为,心性纯善。
楚云岫看着这张脸,许久没说话。
“师兄?”昭凛歪了歪头,“怎么了?”
“没什么。”楚云岫垂下眼,“在想事情。”
昭凛便笑,伸手拂去他肩上的落雪,顺势握住他的手,拢在掌心里捂着。
“手这么凉。”他皱了皱眉,把他的手捧到唇边哈了口气,搓了搓,“师兄怎么不戴我送的手套?就放在你枕头边上,我看见了。”
楚云岫任他捂着。
那只手是暖的,和他的人一样,暖得没有一丝阴霾。
“忘了。”
“那我明日再提醒师兄。”昭凛弯着眼睛,“每日提醒,提醒到师兄记住为止。”
他笑得那样乖巧,那样真心实意。
楚云岫却忽然想起了另一双手。
沾满了血,掐着他的下巴,逼他张嘴吃饭。那双眼睛也是这样弯着,笑着,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师兄不吃东西,我会心疼的。”
雪落无声。
“师兄。”昭凛喊他,“你在想什么?”
楚云岫抬眸看他。
“在想那三个月。”
昭凛的笑容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短得几乎看不清。随即他又笑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着楚云岫往屋里走:“外面冷,进屋说。”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昭凛把楚云岫按在榻上坐下,自己搬了个脚凳坐在他对面,仰着脸看他,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
“师兄想说什么?”
楚云岫看着他。
三个月前,他从那间密室里醒来,腕上锁着银链,身上穿着干净的里衣,伤口被仔细包扎过。昭凛坐在床边,端着粥碗,见他醒了,欢喜得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师兄醒了?”
楚云岫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看那根细细的链子。链子很长,足够他在房间里走动,甚至能走到窗边——只是打不开窗。
“师兄别怕。”昭凛凑过来,语气温柔得像哄孩子,“我不会伤害师兄的。我只是……只是想和师兄在一起。”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楚云岫膝上,蹭了蹭。
“师兄以前总让我别怕,说会护着我。”他闷闷地说,“现在换我护着师兄。”
楚云岫低头看他。
乌黑的发顶,毛茸茸的,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刚上山时怕打雷,半夜抱着被子钻进他被窝,也是这样把头抵在他膝上,闷声说:“师兄,我怕。”
他抬手,想去揉他的头发。
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昭凛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他停在半空的手。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捉住那只手,自己把头顶凑上去蹭了蹭。
“师兄想摸就摸。”他眯着眼笑,“我的手就是师兄的,我的人也是师兄的。”
楚云岫收回了手。
“放我走。”
昭凛的笑容僵住。
“师兄说什么?”
“放我走。”楚云岫看着他,“你困不住我一辈子。”
昭凛看了他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又一点一点亮起来——亮成另一种样子,像是烧过了头的炭,红得灼人,红得瘆人。
“师兄想走?”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慢。
“师兄走不掉的。”
他伸出手,抚上楚云岫的脸,指腹摩挲着他的眼睑。
“我等了十二年,才等到师兄只看着我一个人。”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甜美的秘密,“师兄不知道,那些年有多少人围着你转。给你送药的,给你送剑穗的,给你送情诗的……我都知道。”
他的手指滑到楚云岫的唇边,轻轻压了压。
“我都忍了。因为我知道,师兄只是还没发现——你只能是我的。”
“可那天晚上,你在山神庙里看我的眼神……”
他顿了顿,眼神暗了一瞬。
“你怕我。”
“师兄,你怕我。”
他笑起来,笑得眼眶泛红。
“你怎么能怕我呢?我是昭凛啊,是你捡回来的昭凛,是你说过‘别哭,我在’的昭凛。”
“你怎么能怕我?”
他俯下身,把脸埋在楚云岫颈窝里,整个人微微发着抖。
楚云岫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滴在自己锁骨上。
“师兄别怕我。”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怕我,我就只能把你锁起来了。锁起来你就不会跑了,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锁一辈子也没关系,我陪着你。”
他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却笑得灿烂。
“我会对师兄好的。”
那天之后,昭凛确实对他很好。
好得无微不至,好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每日三餐准时送到,都是他亲手做的。楚云岫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了如指掌。饭菜永远是温热的,刚好入口。
房间里添了他惯用的香,书架上摆着他爱看的书,连窗台上都放了一盆他养了多年的兰草——不知他什么时候搬来的。
“师兄看,我把兰草带来了。”昭凛指着那盆兰草,笑得眉眼弯弯,“怕它枯了,师兄该心疼了。”
楚云岫没有说话。
昭凛也不恼,自顾自地给兰草浇水,嘴里念叨着:“师兄以前说,这兰草是师尊送的,要好好养着。我替师兄养,养得比师兄还好。”
他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我什么都能替师兄做。”
楚云岫忽然开口:“你打算关我多久?”
昭凛的手顿了顿。
水壶里的水还在往外倒,浇在花盆里,溢出来,淌了一桌。
“师兄。”他没有回头,“别说这个。”
“多久?”
水壶被放下了。
昭凛慢慢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笑,只是那笑有些僵。
“师兄,我们说点别的。今天外头雪下得可大了,我来的路上还摔了一跤,你看——”
他伸出手,掌心里有一小块擦伤,浅浅的。
“疼不疼?”他笑着问,“师兄帮我吹吹?”
楚云岫看着那道伤口。
很小,小到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昭凛。”
“嗯?”
“你有没有想过,”楚云岫一字一字慢慢地说,“这十二年里,我是真的把你当弟弟。”
昭凛的笑容凝固了。
“你刚上山的时候,又瘦又小,怕生,不敢说话。我教你练剑,你练得满手是血也不肯停。我问你为什么,你说,练好了就能保护我了。”
楚云岫看着他。
“我替你挡那一剑,不是因为你是我师弟,是因为你是我养大的孩子。我看着你从那么小一团长成现在这样,看你在雪地里等我出关,看你给我编剑穗,看你熬药苦得脸皱成一团还笑着说‘不苦’。”
“我以为我养大了一个好孩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昭凛,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昭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笑了一下。
“师兄问这个?”
他走过来,在楚云岫面前蹲下,仰着头看他。那笑容还是从前那样,干净乖巧,人畜无害。
“我从来都是这样的。”
他伸出手,握住楚云岫的手,一根一根把玩着他的手指。
“师兄记得我家里的事吗?我爹娘是怎么死的?”
楚云岫一怔。
他只知道昭凛是孤儿,被人丢在山门外。身世之事,昭凛从不肯多说,他也从不多问。
“是被杀的。”昭凛轻描淡写地说,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我五岁那年,村里来了山匪。我爹挡在我前面,被砍成了两截。我娘把我塞进地窖里,自己跑出去引开他们。”
他抬起头来,笑着看楚云岫。
“我从地窖缝里看见了。看见我娘被他们拖回来,按在地上,一个一个轮着……”
他没有说下去。
楚云岫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昭凛感觉到了,低头看他蜷起的手指,忽然笑起来。
“师兄心疼了?”
他凑近一些,把脸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找到那些人。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杀。杀了他们,给我爹娘报仇。”
“后来我遇到了师兄。”他的声音软下来,像一只猫在撒娇,“师兄对我好,我就想,报仇的事先放一放,我要先陪着师兄。”
“可师兄那天晚上……”
他抬起头来,眼眶泛红,却还在笑。
“师兄看见我杀人的样子,你怕了。”
“我忽然想起来,如果有一天那些人找到了我,认出我就是当年那个孩子,他们会不会来找我?会不会伤害师兄?”
他握紧楚云岫的手。
“我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师兄。”
“所以我得先杀了他们。”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灼灼地盯着楚云岫。
“我用了三个月,跑了好多地方,把当年那些人一个一个找出来,杀干净了。”
“最后一个,就是在山神庙里那个。”
“师兄看见的那一个,是最后一个。”
他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滚下来。
“我以为杀完了就可以回去找师兄,跟师兄说我报仇了,以后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可师兄看见了。”
“师兄怕我了。”
“我……”
他张了张嘴,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垂下头,把脸埋在楚云岫膝上,肩膀微微发抖。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楚云岫低头看他。
乌黑的发顶,埋在他膝上,像很多年前那个害怕打雷的夜晚。那时他也会这样抖,楚云岫就会把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他抬起手。
银痕在腕上若隐若现。
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后落在他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昭凛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眼眶红透,泪痕满面。
“师、师兄?”
楚云岫没有看他。
他看着炭盆里的火,那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把整个屋子都烘暖了。
“我没有怕你。”他说。
昭凛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杀人,我退了一步。”楚云岫的声音很平,“不是怕你杀人,是怕你杀了人之后,回不来了。”
“我以为你入了魔。”
“后来我才知道,你只是在报仇。”
他低下头,对上昭凛的眼睛。
“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退那一步,你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
昭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一点,轻声问:“会不会什么?”
楚云岫看着他不说话。
昭凛等得心焦,又不敢催,只好眼巴巴地望着他,像一只等投喂的狗。
许久,楚云岫移开目光。
“没什么。”
昭凛急了:“师兄——”
“链子。”楚云岫忽然打断他。
昭凛一怔。
“那三个月,你锁着我。现在我不锁着,我自己留在这里。”楚云岫看着炭火,“你要是再敢锁我,我就走。”
昭凛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师、师兄的意思是……”
“听不懂就算了。”
“听懂了听懂了!”昭凛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我听懂了,师兄不走,我不锁,我听懂了……”
他抱着他不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
楚云岫低头看他。
毛茸茸的发顶,蹭在他胸口,蹭得他心口发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第一次学会叫他“师兄”的时候,也是这样抱着他不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喊“师兄师兄师兄”。
那时他嫌他烦。
现在好像……
也没有那么烦。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日光透过云层照下来,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草上。兰草养得很好,油绿油绿的,正中间冒出一个米粒大的花苞。
楚云岫看见了。
他低下头,昭凛还埋在他怀里不肯起来。
“兰草要开花了。”他说。
昭凛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我养的。”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养得不错。”
昭凛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师兄夸我了?”
楚云岫不看他。
“师兄夸我了!”昭凛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和从前一模一样,“师兄夸我了!我要记下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小年,腊月二十三,师兄夸我了!”
他跳起来,满屋子转圈,嘴里念念有词。
楚云岫看着他的背影。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意融融。
他忽然想起那间密室,那道银链,那三个月里每一个清晨,昭凛端着粥碗坐在床边,笑着说“师兄早”。
那时他觉得那是牢笼。
此刻他看着那个满屋子转圈的少年,忽然想——
也许那不是牢笼。
是他没有看懂。
“师兄!”昭凛忽然跑回来,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师兄,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饭!”
楚云岫看着他。
十八岁的少年,眉目舒展,眼眸清亮,笑起来像一捧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好。”
昭凛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跳起来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淡下去,换了一种神情。那种神情楚云岫见过——山神庙那晚,他看他的最后一眼,就是这样的。
“师兄。”他轻轻喊了一声。
“嗯?”
“你要是骗我,我就再锁你一次。”他歪着头笑了笑,“锁一辈子。”
楚云岫看着他没有说话。
昭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也不恼,笑着摆摆手,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
楚云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道银痕还在,浅浅的,像是胎记。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触到光滑的皮肤。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
窗外传来踩雪的声音,沙沙的,渐渐远去。
他抬起眼,看向窗台上那盆兰草。
米粒大的花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绽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