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尘 第77章 第 77 章

紧接着，马车外面响起兵器相撞的声音，杀意席卷而来，包裹在马车四周。

下一刻，一把长刀刺了进来，两人惊呼出声。徐初雪抽出随身带着刀，一面应敌一面护着杨舒下了马车，往道路两旁的玉米杆地里躲去。

周洪紧跟而至，拦下两人的去路。徐初雪见到他，便知此时这些杀手皆是出自九皇子的手笔。

她心中恨极，怒吼道：“杨厉如此独断专行，凶厉残暴，即便荣登大宝也绝非明君，你一身的本领，为何要跟随他这种人？”

周洪愣了一下，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你们将来会明白的。”他这一开口，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天下乌鸦一般黑，”杨舒讽笑起来，“眼下这世道，身居高位者，无不独断傲慢，无不压榨蛮横，又有几个是真良善？与其他皇子相比，九殿下已经是掉了色的乌鸦。”

周洪神色一凛，“小代王爷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为何不择一而终？九殿下是知恩图报之人，将来必不会亏待了您……”

“不说他如今尚是皇子，哪怕他已经登基为帝，又凭什么干涉臣属的去路？”杨舒无奈地叹口气，“临出发前，我已经将九皇子安插在六部里的眼线名单交给了可信之人，若我们一行人今日命丧于此，你猜九皇子将会面临着什么？我本不想将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如今皆是被逼走投无路之故。”

周洪心神大惊，“此话当真？”

杨舒并不作答，只是定定地望着周洪。

周洪知道那名单的厉害，深吸一口气，还剑入鞘，高喊道：“都停手。”

马车前已泛起浓重的血腥味，双方皆是负伤累累，若无这句话怕是要不死不休。

“小戴王爷，今日我擅作主张放您离开，希望您看在嘉善县主和陈小姐是至交好友的份上，莫让陈小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我当然不希望韵仪受苦，也请九皇子再斟酌一下银雪丹之事。”徐初雪回道。

周洪一点头，带着杀手们尽数抽身而退。

杨舒仿佛一直紧绷着一根弦，此刻暂得安全，精神气倏然间消退的无影无踪，一下子就颓倒在地。

“阿予！”徐初雪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他。

丁卯等其他手下，以尽数奔过来察看情况。

“莫停在此处，先回马车，赶到下一个镇子上再做打算。”杨舒有气无力地说道。

看着眼前人奄奄一息的模样，徐初雪几欲落泪，和其他人一起，将杨舒扶上了马车。

九皇子千防万防，没有防到杨舒居然还留了这样一手，到底顾及着事情被捅出来，他的际遇将会更差，便打算放过杨舒。更何况有陈韵仪在，徐初雪考虑到她好姐妹的将来，必不会放任杨舒用那张眼线名单来害他。所以，放他们远走，应当也是无碍的。

彼时，所以人都认为，陈韵仪已经和九皇子有了首尾，两人又属意于对方，早晚会结下良缘。

可陈韵仪和徐初雪一直有书信往来，对于他们离开京城后的遭遇也知道的一清二楚。她更加痛悔自己不该因为一时的感动而动心，思虑许久，终是下定决心离开京城，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那日，秋风飒飒，她穿了一身瑰丽红衣，来抵御秋日的萧索，只希望从今别后，一切犹如新生。

九皇子早前就派了人，盯着陈韵仪的一举一动，是以听手下来报，他第一时间就上马朝城门外追去。

一路疾行，终于赶上了那道马上英姿，便横马在她前面，执意逼停她的步伐。

“让开。”见到眼前之人，陈韵仪仿佛并不意外，神色也毫无起伏。

“如果偏不呢？”九皇子目光灼灼，眼中之火似是要将马上的少女烧成灰烬。

陈韵仪好脾气地笑笑，“光天化日之下，九皇子堂堂天潢贵胄，总不至于强抢民女吧。”

“别闹脾气了，快跟我回去。”九皇子上前来扯她，想把她拽到自己的马上来。

陈韵仪早发现了他的意图，忙多躲远几步，“九殿下，我只不过是出城透透气，你可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少糊弄我，谁出来透气会背着个包袱？！”

陈韵仪瞥一眼自己的行装，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出来透气的。

“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已经向你的父亲和祖母辞行离开京城，你究竟想干什么！”九皇子久在心底压抑着的怒火，隐有爆发之势。

“九皇子这边手眼通天，既已知晓我打算离开京城，难道会不知道，我辞行是打算去找我的生母？”

“可你的母亲已经十多年杳无音讯，你想找到她便如大海捞针，说句痴心妄想也不为过。可此事既是你的心愿，有我在必会帮你完成。你大可以安心地留在京城，我自会派人出去你找寻你的生母。”

“九殿下，我之前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我们两个之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母亲同样热爱医术，我相信我们母女之间一定有着密不可断的连接，哪怕是寻遍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找到我的母亲。”

“什么叫做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反倒认为，你我二人郎才女貌，是天作之合……”

“九殿下，”陈韵仪冷冷打断他，“你醉心权术，我却只想行医救人，我们两个根本就是两种人。就如我父亲和我母亲，原本是极相爱的一对恋人，可最后还不是因为志向不合而分道扬镳，只搓磨尽了与对方的美好回忆。我们两人便是如此，不如趁现在及时割舍，或许将来还能多留存一份回忆。”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你父亲想要温柔小意的妻子居于后宅，为他打理一切，可我不同，我只想要你待在我身边，这就足够了。”

“殿下说笑了，您可还记得，您当初是因何对我另眼相看么？”

“那是以前，我承认我以前是有所图谋，可是现在，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

陈韵仪叹口气，心中一阵无力，“陛下这话我尚且不信，您自己就会信吗？”

“我如何……”

“好了，我心意已决，殿下请回吧。”陈韵仪已决定不再和他过多纠缠，调转马头欲走。

“嗖”地一声，一道长矛破空而来，横在眼前拦住她的去路。

“今日我若不顺从殿下，难道殿下也要对我痛下杀手么？便如对付杨舒和初雪那般。”

九殿下又恨又怒，额上青筋暴起，“你为何如此固执？！”

“殿下既已存了杀心，那便动手吧。”

她闭上眼睛，昂起头迎刃而上，九殿下痛哀一声，将长矛挥开立于身后。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居然是陈思明带上陈府众人追上来了。

九皇子凑近她，恶狠狠道：“我是舍不得伤你，但你就不怕我对你的家人动手么？”

陈韵仪的眉眼愈发冷冽，“殿下想做什么直接做便是……”

“韵仪……”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便有一道温暖且苍老的声音响起。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祖母毕竟看护着她长大，到底是和陈府其他人不同的，陈韵仪一听到祖母的呼唤，便有些心软，刹那间红了眼圈。

很快便见到陈刘氏和陈婉仪左右各一侧，搀扶着陈老夫人从马车里走下来。

“祖母，您怎么来了？”陈韵仪脚尖一动，犹豫着跳下马，却并未上前。

陈老夫人便直直地走到她面前来，“韵仪呐，听祖母一回劝好不好，留下来，跟九殿下好好过日子，一家团圆才是最美满的。”

“祖母，对不起，我不能答应您。”陈韵仪哽咽着落下泪来。

“韵仪，你这是何必呢，九皇子待你一片情深，纵使你不顾及祖母，也不要错过如此好儿郎啊！”陈老夫人怜爱地望着陈韵仪，眼中也已含了热泪。

陈刘氏母女也纷纷附和，劝她留下来，反倒是陈思明站在一旁不闻不问，只试探着想和九皇子赔罪。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们，我和母亲一样，自小沉迷医术，心中夙愿便是有朝一日可以行医救人。可若是嫁为人妇，困在后宅之中，便永远无法实现心中夙愿。”陈韵仪缓缓看向九皇子，见那人也已经红了眼睛，“更何况，我与九皇子不是同路人，若是强行凑对将来也只会成为一对怨侣。”

她对着陈老夫人深深一弯腰，继而快步上了马，“祖母，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子，韵仪走了。”

“韵仪啊……”陈老夫人泪流不止，失望又痛心地望着这个一手带大的孙女，无力地张了张手。

“陈韵仪！”九皇子怒吼一声，狠狠将那长矛刺进地内，“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吗？！”

陈韵宇流泪笑着，回头往他一眼，“再见了，各自珍重。”

马上英姿飒沓，红衣飘飘，回身的一瞥，伊人如画眉眼，浓烈而肆意，直教九皇子眸中燃起一片熊熊烈火。

他紧紧盯着那道远去的身影，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来。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1）

“殿下！”

“九殿下！”

余人皆惊呼上前。

秋雨连绵，时节渐寒，杨舒的身子也越发虚弱起来。

虽已新得了银雪丹来制药，可新制成的药服下去却总不见效。

因这之故，徐初雪便未接着赶路，带着众人停在了宿州一带。

是日，又是一夜疾咳，杨舒的脸色已经开始泛青。一同跟着离京的大夫连连摇头叹息，劝徐初雪早日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这分开的每个字我都懂，合在一起我怎么就不明白了呢。”她面上一片茫然痛楚，含着泪将落未落。

注：

（1）出自《雨霖铃·寒蝉凄切》宋·柳永。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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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