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尘 第76章 第 76 章

在杨舒那里讨了个没趣，九皇子又带了聘礼去陈府下聘。

陈思明震惊的同时却并不感到意外，他知武德帝不喜官员结党营私，参与夺嫡，故一直持中立态度。可自从九皇子当众公开他和陈韵仪有私情的事情后，众人便默许了他早晚会成为九皇子一党。

此事虽违背了他的本意，但眼下似乎已无力改变局面。满京城的人都认定了陈韵仪是九皇子的人，陈韵仪除了嫁给九皇子，难再有其他可能。

除非真如她那日所言，削发为尼，常伴青灯古佛。

更何况九皇子文武双全，一表人才，确实是难能可贵的佳婿。如此，结下这门婚事也未尝不可。

陈思明这般想着，便暗暗试探九皇子的心志。两人早在之前南下江左剿匪时就曾默契配合，如今面对面闲坐，倒也并不算是生分。

就在两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之际，陈韵仪走了出来，直言拒绝。

陈思明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陈韵仪明显也对九皇子有意，就不知为什么再三对此事推诿。

“韵仪，你这是闹什么？任性也要适可而止。”陈思明皱眉不悦道。

九皇子不以为意地笑笑，“你会想清楚的，聘礼我就留在这儿，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随时来娶你。”

“九殿下说笑了，我心意已定，您还是另谋芳草吧。”陈韵仪气恼于他的笃定，一甩袖袍走入屏风内，不再理会。

陈思明连忙替陈韵仪告罪，“殿下赎罪，韵仪她今日……她只是……”

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好的借口来。

“无妨。”九皇子一摆手，只是望着屏风后离去的背影。

临时傍晚时起了风，吹得院内的枝叶哗啦啦作响，没多久便有硕大的雨点落下来，自屋檐下连成一面细密的雨帘。

徐初雪站在窗前，听着雨打枝叶的声音，久久未动。突然肩上一沉，身上已是多了件乳白色打底荷叶镶边的披风，她回头望去，不是杨舒还能是谁？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在想，昔日落到那山间的狭缝里尚能存活，难道今日要被一味药材给逼上绝境吗？”

“会有办法的。”杨舒抱住她安慰道。

“现有的药还能撑多久？”

杨舒默然不语，半晌看向怀中人：“你想让我妥协吗？”

徐初雪摇摇头，“伴君如伴虎，我们已然得罪了九皇子，即便现在向他低头，将来也必遭清算。更何况，逼宫一事非同小可，我不想你助纣为虐。”

“京城快变天了，我们尽快离罢。”闷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好。”

接下来几日，戴王府闭门谢客，阖府上下打点行装。丁卯等几名得力干将，仍是四处搜寻银雪丹的下落，暗地里与九皇子手下的人动了几回手，却未能得胜而归。

眼见得丸药越来越少，杨舒心有顾忌，便尽量延迟服药，偏巧秋雨寒凉，不甚染了风寒，咳疾发作起来。

徐初雪心疼不已，又急又气，“他既有通天的本事，自己一个人逼宫就够了，为什么一定要拉着我们共沉沦？！”

说这话时，陈韵仪正登门拜访，门房人知道陈韵仪不同于普通客人，便将人带了进来。

“你们这是要离开京城？”她扫一眼院内情形，心中浮起一个猜测，“他还在逼你们吗？”

徐初雪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他拦截了阿予解药所需的药材。”

陈韵仪神伤地叹了口气，“我去求他。”她抬脚往外走去。

“不，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徐初雪忙上来拉住她，“九皇子不是儿女情长之人，你若再做牺牲，我会更加不安。”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陈韵仪神色凄苦，无助地望着徐初雪。

“会有办法的。”徐初雪抬眸望向灰暗的天空，“一定会有办法的。”

红袖书院隔街一条幽深的巷子里，迎来了一位陌生来客。

黯淡的月色下，她扣响圆形的青铜门环，等待着门被打开。

房子的主人却格外谨慎，一道冰冷不含情绪的声音自门内传出来，“哪位？”

“是我，徐初雪。”

男子默了一瞬，随即便有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待到门前时停了下来。

紧接着响起门栓开合的声音，木门被打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阿雪，你怎么会来？”林风的声音有些激动，显出不可抑制的惊喜。

“我来，是有事相求。”她踏进院内，轻轻扫了一眼院内的陈设，是同以前别无二致的简单，仿佛下一刻便能提着包袱离开。想来林风因为身份之故，这些年已经习惯了如此。

林风甚感意外，只道：“你想让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我想求你，转赠那张真正的前朝藏宝图。”

林风蹙了蹙眉，“何出此言，我早说过，那张藏宝图已经被我毁了。”

“你我二人相识已久，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清楚。你每每做事留一手，从不做绝。”她神色认真，紧盯着林风，不放过他丝毫的情绪变化。“所以，你绝不可能会毁掉那张真正的藏宝图，一定还留在手里。”

林风苦笑一声，“知我者，初雪也。你猜的不错，我确实不曾毁掉它。但是此图非同儿戏，即便我对你用情至深，也不能将它转赠于你。”

“我不要那些财物，我只要传说中前燕皇室内能起死回生的丹药，可以吗？”

林风的眉眼一冷，“你想救谁？杨舒？”

“我直到近日才知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压制体内的毒。他的身体只能用钱养着，所以他才会不惜一切代价，谋求寻找宝藏，也为了那传说中的救命丹药。或许他是做错过许多事，但归根结底不是什么坏人。既然世间有此奇药，为何不能拿来治病救人？”

“你就这般对他死心塌地吗？”林风语带嘲讽。

“是。”徐初雪的声音里带着绝望，“我本是飘零的浮萍，是他让我学会了心安。”

林风呼气出声，眼中盛满妒忌，“是我遇到你在先，如果不是我一时糊涂，根本不会有他的出现。既然与他不能长久，你就不能再回头看看我吗？”

“时间不会倒流，过去了的就永远过去了。若你愿意救他，我欠你这个人情，日后必会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我终归是前朝旧人，拿前朝的东西，来救今朝王室中人，我做不到。更何况，他于我是敌非友。”

“九皇子早就发现了你的身份，却未对你下手，你以为是因为什么？”徐初雪突然有些懊恼自己的天真，“算了，或许我今晚本不该来找你。”

她提脚转身离开。

“如果他离开人世，你真的会随他而去吗？”

徐初雪略一停顿，“他不会。”

林风无力地闭上眼睛。

陈府，陈韵仪独坐窗前，神情茫然无措。

陈思明派人来传，九皇子来了府上，让她去见礼。陈韵仪再次断然拒绝，直到九皇子空等无果离去后，才起身去前厅面见陈思明。她想让陈思明转告九皇子，打消对她的念头，两人之间再无可能。

可刚刚走到屏风一侧，便听厅内传来细密的交谈声。

“这孩子的脾性随了她娘。”

“幸亏当年分开了，这要是一直跟在她娘身边，指不定长成一副什么样子！”

陈韵仪仿佛被惊雷劈到，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既然九皇子不怪罪韵仪，你也别太苛责她，回头我再劝劝她就是个了。”

“她这般不省心，母亲这些年没少受苦吧？”

两人说着绕过屏风往内院的方向走，刚一拐过来便见到了满脸惊诧的陈韵仪，不由得纷纷定住脚步。

“祖母，父亲，你们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母亲还活着对吗？”

陈思明凛然一惊，忙矢口否认，“你听错了，你生母在你小时候就去世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对，我绝不可能听错。我母亲现在在哪里，求父亲如实告知。”陈韵仪恳切道。

“不信就算了，我没什么能告诉你的。陈家只有一个夫人，你也只有一个母亲，那就是你如今的母亲。”陈思明冷哼一声，抖抖袖袍率先离去。

陈韵仪又看向陈老夫人，满脸渴求地握住陈老夫人的手，“祖母，你我二人在青州相依为命多年，韵仪从未求过您什么事。如今我只求您能告诉我，我母亲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老夫人叹口气，“罢了，你如今也已经成了大姑娘，既已被你知晓，便不再瞒你了。”

陈老夫人朝后院一个凉亭走去，陈韵仪连忙搀着她跟上。

……

听说夜雨后，武德帝病得越发厉害，而九皇子始终不得圣上信赖，几次被拦在凌心阁外，无法亲临侍疾，逼宫之事终是不能顺利进行。而三皇子恭孝有加，深得圣心，被立为储君。

纵使九皇子心中如何郁愤不平，也只能按下心思，日后徐徐图之。

可之前立徐初雪为县主一事杨舒分明已经认他为主，如今却不听他的调遣，一再违逆他的决定，实在可恨。

彼时，戴王府打点妥当，所有的家仆也被遣散各自归家或是另谋出路，杨舒听闻立储一事，知道再耽搁不得，必须得赶紧离开京城。

徐初雪虽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却也担心九皇子会把气撒到他们身上来，届时少不了麻烦。

“等离了京城，我们就自由了。说不定能寻访到隐居的神医，把我的身子医好，以后你就不必再为我忧扰了。”杨舒坐在马车里，面如纸白，却仍是浅笑着宽慰徐初雪。

徐初雪看着他的惨白面色，忧心不已，同样压抑着心底的悲痛，笑着回道：“一定会的，你一定会消疾去痛，岁岁平安。”

突然，马车猛的震了一下停在原地，两人的身子都向前倾去，差点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