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尘 第17章 第 17 章

杨舒眼见得云瑶郡主要生扑过来，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一躲。于是，杨舒身后还在纠结中的徐初雪就被云瑶郡主抱了个满怀。

“杨舒哥哥，你终于回来了。”云瑶郡主闭上眼睛想埋进“杨舒”的怀里，却发现抱着的人身形过于矮小瘦弱，似乎有些不对劲。她忙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竟然是抱了一名女子。

徐初雪今日已经换下了之前常穿的厚重棉袄，穿上了杨舒给她准备的衣服，表面上是为了给杨舒“挡桃花”，而实际上她是想给红袖书院的先生留下一个好印象。

上衣是一件毛呢面料杏色圆领袍，点缀着花草刺绣，下裙是一件月白色马面裙，裙摆处绣着一圈白鹤，嬉戏与碧水间，衬得徐初雪格外温柔娴雅。

云瑶只当又是哪个娇滴滴的名门贵女跑出来坏她好事，眸间顿时现出怒气，“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就敢往本郡主身前凑！”

徐初雪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是你自己跑上来抱住我的，你倒反过来恶人先告状。”

几人的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主要是在红袖书院读书的千金贵女的。这些人俱是对着云瑶郡主指指点点，不时发出取笑声。

云瑶郡主愈发郁愤不平，走两步拔出随身护卫身上的刀，拿着刀冲周围的贵女们挥舞两下，“我看谁敢再笑！”

贵女们忙收敛起战战兢兢地收敛起笑意，大气不敢出一声。

唯有安国公之女蒋素华毫不畏惧，直接上前走了出来，“吴云瑶，收起你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吧，现在早就不是大秦初年了。”

在场的姑娘们出身非富即贵，家里有父亲或兄长入朝为官，是以多少都会对朝局有一些了解。

大秦初年，江山不稳，圣上为了尽快安定民心，对前朝皇族惠王一家极尽荣宠，因此云瑶郡主被纵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十九年一晃而过，惠王一家吉祥物的作用已经发挥到极致，前朝遗民愿意归顺新朝的早就已经归顺了，而不愿意归顺的，即便是把惠王一家托举得再高，也根本无济于事。

所谓“鸟尽弓藏”，又所谓“狡兔死走狗烹（1）”，惠王一家不能够再继续发挥余热，却仍是招摇过市，自然就成了皇帝眼里容不下的那一粒沙。

杨舒走到徐初雪身边，扯住她的袖子，示意她离开。

徐初雪有些看不过去，凑到杨舒耳边低语，“这事是因为你闹起来的，你不管吗？”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痴恋杨公子非他不嫁，可是圣上偏偏把陈尚书家的长女指婚给了杨二公子，你猜是为什么？因为你们一家太过于招摇，圣上正是借此机会敲打一番，没想到你居然还是死性不改。”蒋素华抱胸而立，面带嘲讽之色，丝毫不在意吴云瑶的脸色越来越黑。

杨舒又凑到徐初雪耳边，“我什么都没做，是她们自己闹腾的，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想来众位贵女昔日里是被云瑶郡主欺压过的，这会儿打定了主意要看云瑶郡主的笑话。

蒋素华越发嚣张，仗着惠王一家失了宠，越发想要羞辱云瑶郡主，“来啊，你不是拔刀了吗？来刺我啊！不敢动手就是缩头乌龟一个！”

云瑶郡主柳眉倒竖，怒不可遏，当即一剑朝蒋素华刺过去，眼看着剑尖就要刺入自己的身体，蒋素华过于惊亥之下竟忘了逃开，只僵在原地嗷嗷乱叫。

闺女们只想看热闹，却不想灾殃波及到自己神，连忙惊恐叫着躲到两侧去了。

千钧一发之际，徐初雪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跃至蒋素华身前，堪堪用手指和中指夹住了云瑶郡主的长刀。刀尖停在蒋素华的胸前，蒋素华脱力般跌坐在地上，不顾形象地放声痛哭起来。

云瑶郡主心头又是一阵恼怒，“你到底是什么人，两次干预我的事，本郡主连你一块收拾！”

见云瑶郡主又和徐初雪对上，杨舒眸光一冷，当即走上前去。

徐初雪有些无奈地叹口气，“她是故意激你的，你别上当，闹出人命来就不好了。”

“关你什么事！”云瑶郡主手下用力，长刀直冲徐初雪而去，徐初雪的指缝被割伤，鲜血汩汩而出。

徐初雪吃痛嘶气，飞快将手撤回，眼见得长刀朝自己刺来，连忙折下腰用脚去踢云瑶郡主，长刀脱手飞出去。

恰巧卢监院听到外面的吵闹声，正往外走，长刀自他眼前而过，两侧的鬓发被劲风带起，只听得“哐当”一声，长刀插进了红袖书院正门两侧题的那句诗上，正好落在“操行”两字中间。

在场所有人无不捏了一把冷汗，见长刀终身没有伤到卢监院，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

云瑶郡主仍旧是不依不挠，怒气冲冲地指着徐初雪，“你竟敢踢本郡主！本郡主绝不会饶了你！”

杨舒急忙上前察看徐初雪手上的伤势，见食指和中指之间被豁开了一个口子，脸色越发阴沉，冷着脸吩咐张青，“还不快去马车里拿伤药！”

“是。”张青小跑着离开。

“杨舒哥哥，她是……”云瑶郡主从未见过杨舒这副阴森狠厉的模样，心下又惊又惧，莫名瑟缩着退后了一步。

不止云瑶郡主从未见过，其他人更是从未见过杨舒冷脸的模样，只因杨舒平日里惯是以笑脸示人，永远都是一副脾气温和、风度翩翩的模样，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世人面前暴露真实的自己。

杨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起身上的冷意，又换上了平日里那副笑意盈盈的神情，“她是我的义妹。”

徐初雪讶异地瞥一眼杨舒，心中暗想原本给她安的身份不是爱妾吗？怎么又变成义妹了？

杨舒扫一眼徐初雪轻嗤，“本事不大，胆子不小，什么事都要横插一脚，结果倒把自己给弄伤了，自不量力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徐初雪心下着恼，用力将手抽回来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地上，却仿佛砸在杨舒的心头，让他无意识间再次皱紧眉头。

“义妹？”云瑶郡主心头疑云顿起，细细观察杨舒和徐初雪之间的暗潮涌动，断定徐初雪的身份一定不简单，于是按下脾气，上前对徐初雪示好，先是道了歉，又吩咐侍女去请太医来。

“早知道你是杨舒哥哥身边的人，我就不会这般鲁莽了，你别怪我好不好？”云瑶郡主诚恳地望着徐初雪。

徐初雪被云瑶郡主扯住手臂不住地晃着，哪里能说半个“不”字

只是坚持不让云瑶郡主大动干戈请太医，“只是一点小伤而已，不用劳烦郡主请太医了，我等会儿包扎一下就好。”

“不麻烦的，杨舒哥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蒋素华哭了半晌才停下来，丫鬟忙上前帮她整理妆容，蒋素华瞥见云瑶郡主满脸笑意地“巴结”徐初雪，其他贵女也是围在徐初雪身上殷切问候，唯独自己这个最初的受害人无人问津，不禁暗暗恼恨。

徐初雪被云瑶郡主一口一个“杨舒哥哥”给激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转眼一瞥就见杨舒正走到卢监院身边，像是在解释刚才都事情经过。徐初雪后知后觉开始担心，今日这事会不会影响到监院对她的看法，会不会觉得她鲁莽粗俗不堪教导？

张青拿着药瓶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徐初雪面前站定，将药瓶交给她。

徐初雪接过药瓶，忍着痛揭开盖子，正要自己给自己上药，手上突然一空，发觉不知什么时候杨舒走了回来，将她手上的药瓶给“夺”去了。

杨舒不发一语地握住徐初雪的手，低着头给她上药，初春的暖阳落在杨舒的脸上，就连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也清晰可见。

徐初雪屏住呼吸，只觉得手上莫名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她心头涌起一阵颤栗，忍不住想把手给抽回来，又觉得这样会显得矫情，便生生忍住了，只是一直专注地盯着杨舒脸上的绒毛看。

杨舒抬眼望她，“还疼吗？”

正走神间徐初雪下意识点了点头，杨舒拧眉暗叹一声，“以后别再别管闲事。”

眼看着两人的视线交缠在一起，云瑶郡主越发觉得不对劲，气恼地攥起拳头，暗暗后悔自己刚才没有主动去给徐初雪上药，可是她堂堂郡主，怎么能屈尊去照顾其他人呢！

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打断这种古怪的气氛，卢监院拿着一块牌子走了过来，有眼尖的贵女认出那正是红袖书院学子所特有的身份铭牌。

卢监院将手里的牌子递给徐初雪，“今日我代表红袖书院正式地通知你，你已经被破格录取了。”

徐初雪愕然地接过牌子，上面用正楷题着方方正正的三个字：徐初雪。那是她的名字，是她最早认识的少数几个字。

徐初雪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卢监院，我不用再参加入院的考试了吗？”

卢监院点点头，“刚才发生的事我都已经知晓了，你是个善良又识大体的姑娘，又这么有上进心，我们红袖书院自然是欢迎向你这样的学子。”

“谢谢卢监院。”徐初雪难掩激动，下意识望了杨舒一眼，只见他神色淡淡正专注地给自己包扎伤口，心头不免涌起一阵暖流。恍然想起，自己能够进入红袖书院，那当初的赌约便是杨舒输了，于是更加高兴起来。

见卢监院越过自己朝其他贵女走去，徐初雪忍不住斜过身子凑到杨舒身边低语，“你输了。”

注：

（1）：出自《史记·越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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