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光穿过树梢,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顾念站在大树下,脸色苍白得像死人。她说出那句话后,空气仿佛凝固了。
“十岁的你?”陆峥的声音沙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顾念闭上眼睛,“十岁那年,顾远舟跟我说,沈鸿远是个坏人,他要抢走我们的房子。他让我去吓唬一下那个坏人——只要点一张报纸,扔进房间就行。”
“你信了?”
“我十岁。”顾念的眼泪滑下来,“我什么都不懂。”
沈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峥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崩裂——那种维持了十年的冷静,像冰面下的暗流,随时会冲破一切。
“然后呢?”沈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点了报纸,扔进书房。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顾念的手在发抖,“我看到火那么大,吓坏了,跑了。后来才知道……沈鸿远当时昏迷了,没跑出来。”
“所以是你……”陆峥说不下去。
“是我杀了他。”顾念睁开眼睛,看着沈夜,“对不起。”
沈夜沉默了很久。
风在树林里呼啸,卷起雪粉,打在脸上像刀子。
“你不是凶手。”沈夜终于说。
顾念愣住。
“你是工具。”沈夜的声音很轻,“顾远舟才是凶手。他用一个十岁孩子的手,杀死了我爷爷。”
“但我点了火——”
“你被利用了。”沈夜上前一步,“一个十岁的孩子,不知道火的威力,不知道昏迷的人会死。这不是谋杀,这是过失。而利用你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顾念捂着脸哭了。
陆峥站在一旁,看着沈夜的背影。
这个男人,背负了十年的仇恨,终于找到了“凶手”——却是一个当年只有十岁的女孩。
他没有愤怒,没有报复。
他选择了理解。
陆峥忽然觉得,沈夜比他想象中更强大。
“回去吧。”沈夜说,“外面太冷了。”
往回走的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
顾念走在前面,沈夜走在中间,陆峥走在最后。
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
回到别墅时,客厅里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醒了——周明川坐在沙发上,老韩靠在壁炉旁,苏小曼缩在角落。
看到顾念进来,周明川猛地站起来。
“念念!”他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你跑哪去了?吓死我了!”
顾念避开他的目光:“我没事。”
“你去哪了?”
“外面。”
“大半夜的出去干什么?”
“透气。”
周明川还想问,沈夜开口了:“周律师,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女儿。”
周明川的脸色变了。
“她都告诉我了。”沈夜说,“十年前的事,还有……你是她亲生父亲。”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苏小曼张大嘴巴,老韩的表情变得复杂。
周明川松开顾念,后退一步,脸色灰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一直在保护她。”沈夜说,“十年前,你伪造合同、收买老韩,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帮顾远舟掩盖真相——因为顾远舟用顾念的秘密威胁你。”
周明川闭上眼睛。
“如果你不配合,”沈夜继续说,“顾远舟会把顾念的事告诉所有人。一个十岁的女孩纵火烧死了一个老人——她的余生就毁了。”
“所以你就帮他做了那些事?”陆峥问。
“我能怎么办?”周明川的声音嘶哑,“念念是我女儿!我抛弃了她妈妈,已经够混蛋了。难道还要毁了她?”
“但你伪造合同,侵吞专利,间接害死了沈鸿远——”
“我知道!”周明川吼出来,“我知道我做错了!但那时候……那时候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他蹲下来,抱着头哭了。
顾念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轻轻抱住他。
“爸。”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爸。
周明川哭得更厉害了。
陆峥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所有人都在这栋房子里,为十年前的错误付出代价。
有人死了,有人疯了,有人崩溃了。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顾远舟,已经死了。
太便宜他了。
沈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地。
陆峥跟过去:“你还好吗?”
“不好。”沈夜说,“但也没那么不好。”
“什么意思?”
“我花了十年找凶手。”沈夜的声音很轻,“现在找到了,却发现凶手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
“你恨她吗?”
“恨过。”沈夜顿了顿,“但恨一个十岁的孩子,太可笑了。”
“所以你原谅她了?”
“不是原谅。”沈夜看着他,“是理解。”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银。
“陆峥,”沈夜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今晚陪我出去。”
陆峥愣了一下:“那是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沈夜转头看他,“你完全可以不管。但你管了。”
陆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但在沈夜眼里,这好像很重要。
“去睡会儿吧。”陆峥说,“天快亮了。”
“你呢?”
“我守夜。”
“一起守。”沈夜靠在窗边,“我睡不着。”
两个人又沉默了。
但这种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
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久到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个空隙。
凌晨四点,苏小曼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尖叫。
陆峥和沈夜同时冲上楼。
门锁着。
“苏小曼!”陆峥拍门,“开门!”
没有回应。
陆峥后退两步,一脚踹开门。
房间里的场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小曼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对着自己的喉咙。
“别过来!”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形。
“苏小曼,放下剪刀。”沈夜的声音平静但有力,“不管什么事,我们可以谈。”
“谈什么?”苏小曼笑了,笑容扭曲,“你们都知道我做了什么,对吧?”
“你做了什么?”
“我杀了程朗。”她哭出来,“是我杀的。”
陆峥的心沉了一下。
“还有顾远舟。”苏小曼继续说,“也是我杀的。”
“为什么?”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因为刘副市长让我这么做的。”
房间里安静了。
“刘副市长?”沈夜皱眉,“他为什么要杀顾远舟?”
“因为顾远舟手里有他的把柄。”苏小曼的声音发抖,“那些照片……不只是和情妇的……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贪污的证据。”苏小曼闭上眼睛,“顾远舟帮刘副市长洗钱,洗了好几亿。后来两个人闹翻了,顾远舟要举报他。”
“所以刘副市长让你来灭口?”
“对。他给了我一百万,让我来参加聚会,找机会杀了顾远舟。”
“程朗呢?”
“程朗发现了。”苏小曼的眼泪掉下来,“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我从顾远舟的书房出来。他威胁我,要告诉你们……”
“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没办法!”苏小曼尖叫,“如果他说出去,刘副市长会杀了我!”
“那你现在呢?”沈夜问,“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苏小曼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看到顾念跑出去,你们也出去了。我以为你们去找证据了……我以为你们都知道了……”
“我们不知道。”沈夜说,“至少刚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那你们会报警吗?”
“会。”
苏小曼苦笑:“那我完了。刘副市长不会放过我的。坐牢也是死,不坐牢也是死。不如……”
“不如什么?”陆峥一步上前,“不如死在这里,让所有人记住你是个杀人犯?”
苏小曼愣住。
“你死了,刘副市长就安全了。”陆峥说,“他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出卖他。你甘心吗?”
苏小曼的手在抖。
“你甘心让那个指使你的人逍遥法外?”陆峥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甘心让你的家人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家人……”苏小曼哭了,“我妈还在医院……”
“所以你更不能死。”陆峥伸出手,“把剪刀给我。活着,指证刘副市长。你妈需要你。”
苏小曼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剪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窗边拉开。
苏小曼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沈夜捡起剪刀,看向陆峥:“你刚才很勇敢。”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陆峥说,“已经死了两个,够了。”
沈夜点点头,没说话。
但陆峥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冷漠和防备,而是一种……温和。
那种温和让陆峥心里一热。
他赶紧移开视线,假装检查苏小曼有没有受伤。
天亮的时候,所有人都聚在客厅。
苏小曼坐在沙发上,眼睛哭肿了,但情绪稳定了很多。周明川坐在她对面,顾念靠在他身边。老韩独自坐在角落,脸色依然很差。
沈夜站在壁炉前,手里拿着笔记本。
“现在的情况是,”他说,“苏小曼承认杀了顾远舟和程朗,受刘副市长指使。但有几个疑点。”
“什么疑点?”陆峥问。
“第一,杀顾远舟的凶器是古董拆信刀,来自书房。但苏小曼说,她用的是厨房的刀。”
苏小曼点头:“我确实拿了厨房的刀。但到书房的时候,顾远舟已经死了。”
“什么?”
“我两点多去书房,门开着,他躺在地上,胸口插着那把拆信刀。我以为他心脏病犯了……走近才发现……”
“所以你根本没杀顾远舟?”
“没有。”苏小曼摇头,“但刘副市长让我杀他,我以为有人抢先了……后来你们发现尸体,我怕被怀疑,就没说……”
“那你为什么承认杀了顾远舟?”
“因为……”苏小曼犹豫了一下,“因为我以为你们发现了程朗的事……我以为横竖都是死,不如都认了……”
沈夜皱眉:“所以顾远舟不是你杀的?”
“不是。”
“那是谁?”
没人回答。
沈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第二个疑点。程朗的死。你说你杀了他,怎么杀的?”
“用绳子。”苏小曼的声音发抖,“我从后面勒住他……他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然后我把他吊起来,写了遗书……”
“你什么时候学的打绳结?”
苏小曼愣住:“什么绳结?”
“你勒死程朗用的绳结,是绞杀结。这种结普通人不会打。”
“我……我不知道什么结……我就是随便打了个结……”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结的时候,用的是哪只手?”
“右手。我是右撇子。”
“但程朗脖子上的绳结是左撇子打的。”
苏小曼的脸色变了:“不可能……我用的是右手……”
沈夜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
苏小曼盯着照片,脸越来越白:“这不是我打的……我打的不是这样的……”
“所以,”沈夜收起手机,“程朗也不是你杀的。”
“什么?”苏小曼尖叫,“那谁杀的?”
沈夜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老韩。
老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老韩,”沈夜说,“你昨晚受伤,说是自己捅的。为什么?”
“我说了,想制造假象。”
“但你的伤口在左臂,角度是右手持刀从背后捅的。如果你是左撇子,这个角度就合理了。”
老韩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是左撇子。”沈夜说,“你用右手写字,但打绳结、持刀,都用左手。”
“那又怎样?”
“程朗脖子上的绳结是左撇子打的。苏小曼是右撇子。所以打绳结的人不是你,就是另一个左撇子。”
“这房子里只有我一个左撇子?”老韩冷笑。
“还有周明川。”沈夜看向他。
周明川摇头:“我不是左撇子。”
“你是。”沈夜说,“你刚才端咖啡用的是左手。你进门时推门用的是左手。你是被纠正过的左撇子,但很多习惯改不了。”
周明川的脸色白了:“但我没杀人——”
“我知道。”沈夜说,“你没有杀人动机。你有动机杀顾远舟,但没有动机杀程朗。”
“那到底是谁?”陆峥忍不住了。
沈夜深吸一口气:“还有一个左撇子。”
“谁?”
“顾远舟。”
房间里安静了。
“但顾远舟死了。”陆峥说。
“如果他没死呢?”
陆峥愣住。
“如果,”沈夜的声音很轻,“顾远舟还活着呢?”
所有人同时看向书房的方向——顾远舟的尸体还躺在那里。
“不可能。”老韩说,“我检查过,没有脉搏,没有呼吸。”
“暴风雪天气,体温下降快,脉搏微弱可能摸不到。”沈夜说,“而且,你检查的时候,真的仔细吗?”
老韩沉默了。
沈夜走向书房,所有人跟在后面。
书房的门关着——昨晚陆峥关上的。
沈夜推开门——
尸体不见了。
地毯上的血迹还在,但尸体消失了。
“这不可能!”陆峥冲进去,检查窗户——锁着。检查门——他从外面关上的,没有被撬的痕迹。
“尸体去哪了?”
沈夜蹲下,查看地毯上的血迹:“血还没完全干,说明尸体被移动不超过两小时。”
“但门和窗都锁着——”
“有暗门。”沈夜走到书架前,仔细查看每一层。
他在第三层停下,伸手按了一下某个地方——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通道。
“又是暗门。”陆峥说,“这栋房子到底有多少机关?”
“我爷爷是建筑师。”沈夜说,“他喜欢设计秘密通道。”
他带头走进通道,陆峥跟在后面,其他人犹豫了一下,也跟上。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粗糙的石头,空气又冷又潮。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面出现一扇门。
沈夜推开门——
这是一个地下室。
比之前发现的那个更大,像一个小型公寓。有床、有桌子、有书架,甚至还有一个小厨房。
顾远舟坐在床上,胸口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活着。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程朗。
所有人呆住了。
“程朗?!”苏小曼尖叫,“你没死?!”
程朗转过身,脸上有一道长长的淤痕——那是绳子勒过的痕迹,但他还活着。
“你没死?”陆峥也愣住了。
“没有。”程朗的声音沙哑,“但差点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明川吼道。
顾远舟抬起头,看着所有人,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各位,欢迎来到我的……地下室。”
“你没死?”沈夜的声音冷得像冰。
“差一点。”顾远舟指了指胸口的伤,“拆信刀偏了两厘米,没伤到心脏。程朗救了我。”
“程朗不是被勒死了吗?”
“那是假的。”程朗说,“我确实被勒了,但没死。凶手以为我死了,就走了。我醒来后,爬到这里,发现顾远舟还活着。”
“所以你们两个……”
“我们在等。”顾远舟说,“等凶手自己暴露。”
“凶手不是苏小曼吗?”
“不是。”顾远舟摇头,“小曼确实想杀我,但她到书房的时候,我已经被捅了。她以为我死了,就跑了。”
“那是谁捅的你?”
顾远舟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老韩。
老韩的脸色铁青。
“老韩,”顾远舟说,“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所有人都看向老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韩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顾远舟咳嗽了几声,“十年前,你收了钱,撕了卷宗。你说是周明川给你的钱——但周明川根本没给过你钱。”
“你胡说——”
“钱是顾远舟给的。”沈夜忽然开口。
老韩愣住了。
“我查过。”沈夜说,“十年前,顾远舟的账户有一笔一百万的支出,取现。时间刚好在火灾之后。”
“那又怎样?”
“那笔钱,是给你封口费的。”
“我没有——”
“你有。”顾远舟说,“十年前,我让你销毁证据,你做了。但你知道的不止这些——你知道是谁放的火。”
老韩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看到了顾念。”顾远舟说,“你看到了一个十岁的女孩从火灾现场跑出来。但你选择了沉默。”
“你——”
“你以为我是凶手,所以拿我的钱,觉得心安理得。”顾远舟笑了,笑容苦涩,“但你错了。我不是凶手。我只是……没有阻止。”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钱?”
“因为我想保护顾念。”顾远舟看向顾念,“她是我侄女。我弟弟的女儿。我弟弟死了,我不能让她的余生毁了。”
“所以你就让沈鸿远白死了?”陆峥忍不住了。
“我没有!”顾远舟吼出来,然后咳嗽得更厉害了,“我……我一直在查。查了十年,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凶手。”
“谁?”
顾远舟看向老韩。
“不是他。”沈夜说。
顾远舟愣住。
“老韩不是凶手。”沈夜说,“他是帮凶,但不是主谋。”
“那是谁?”
沈夜深吸一口气:“是你。顾远舟。”
房间里死寂。
“你策划了一切。”沈夜说,“十年前,你利用顾念,烧死了我爷爷。然后你用这个秘密控制顾念全家,控制周明川,控制老韩。你让所有人都欠你的,都听你的。”
“我没有——”
“你有。”沈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从收藏室里找到的,藏在第七幅画的画框后面。
照片上,年轻的顾远舟和沈鸿远站在这栋别墅前,两人都在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顾远舟,2015年8月18日,放火烧死沈鸿远,嫁祸顾念。”
顾远舟的脸白了。
“这是你写的。”沈夜说,“你的笔迹。你写下来,是为了记录自己的‘成就’,对吗?”
顾远舟沉默了。
很久。
“对。”他终于说,声音苍老得像八十岁,“是我。”
“为什么?”
“因为他该死。”顾远舟的眼睛红了,“他害死了我弟弟。”
“什么?”
“沈鸿远设计这栋别墅的时候,用了不合格的材料。我弟弟是施工方,房子建好后出了事故,我弟弟被追责,跳楼自杀了。但沈鸿远什么责任都没有,因为他有钱,有关系。”
“所以你——”
“所以我杀了他。”顾远舟闭上眼睛,“我让顾念点火,是因为我想让她也成为凶手——这样她就永远和我绑在一起,永远不会背叛我。”
“你疯了。”陆峥说。
“也许吧。”顾远舟苦笑,“但我不后悔。”
沈夜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爷爷真的用了不合格的材料?”他问。
“你可以查。”顾远舟说,“当年的质检报告,我还留着。就在那个抽屉里。”
沈夜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脸色越来越白。
“是真的。”他说,声音几乎听不清。
“所以,”顾远舟看着他,“你还要报警吗?”
沈夜沉默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壁炉的火在烧,发出噼啪的声音。
“要。”沈夜终于说,“你杀了我爷爷,这是事实。不管他做了什么,你都没有权利杀他。”
顾远舟笑了:“你和你爷爷一样固执。”
“也许吧。”
“那顾念呢?”顾远舟问,“她点了火。你也要报警抓她?”
沈夜看向顾念。
顾念站在周明川身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她不是凶手。”沈夜说,“她是受害者。一个被利用的十岁孩子。”
顾念的眼泪掉下来。
“谢谢。”她说。
沈夜点点头,转向程朗:“你的伤怎么样?”
“还行。”程朗摸了摸脖子上的淤痕,“差点死了,但没死成。”
“谁勒的你?”
“我。”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老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枪。
“老韩?”陆峥上前一步。
“别动。”老韩举起枪,对准陆峥。
“你要干什么?”
“我要……”老韩的手在抖,“我要结束这一切。”
“放下枪。”沈夜的声音平静但有力。
“不。”老韩摇头,“你们不懂。十年前,我收了钱,毁了证据,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我以为来参加聚会能赎罪,但什么都没改变。”
“所以你杀了程朗?”
“对。”老韩苦笑,“我想嫁祸给周明川,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凶手。但你们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住。”
“那你现在想怎样?”
“我想……”老韩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我想结束这一切。”
“不要!”陆峥冲上去。
枪响了。
陆峥扑倒了老韩,子弹打在天花板上,石灰碎屑掉了一地。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枪在地上滑出去。
沈夜一脚踢开枪,按住老韩的胳膊。
“放开我!”老韩挣扎,“让我死!”
“不行。”沈夜死死按住他,“你死了,谁来作证?谁来指证顾远舟?”
老韩愣住了。
“你需要活着。”沈夜说,“活着赎罪。活着告诉所有人,十年前发生了什么。活着,才有机会弥补。”
老韩的眼泪流下来。
他不再挣扎,躺在地上,像一具被抽空的躯壳。
陆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看着沈夜:“你还好吗?”
“还好。”沈夜站起来,揉了揉被撞疼的胳膊。
“谢谢。”陆峥说。
“谢什么?”
“谢你没让他死。”
沈夜看了他一眼:“我不喜欢有人死在我面前。”
陆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知道,沈夜说的是真的。
这个男人,背负着爷爷的死,背负着十年的仇恨,却依然选择尊重生命。
不管是顾念的,还是老韩的。
天终于亮了。
雪停了,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警察要下午才能到——山路还没通,但救援队已经在路上了。
所有人聚在客厅,等着。
顾远舟被绑在椅子上——陆峥用绳子把他固定住了。他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程朗给他重新包扎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老韩坐在角落,双手被绑在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苏小曼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明川和顾念坐在一起,两个人靠得很近,像终于找到彼此的亲人。
沈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陆峥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结束了。”陆峥说。
“还没有。”沈夜说,“警察来了才是真正的开始。所有人都会接受调查,顾远舟会被起诉,老韩也是。苏小曼、周明川、顾念……都会。”
“顾念呢?她会怎样?”
“她当时只有十岁,是被利用的。法律上不会重判,但……她会很难。”
“你会帮她吗?”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会。”
“为什么?”
“因为她和我一样。”沈夜的声音很轻,“我们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不同的是,我选择了面对,她选择了逃避。但她还年轻,还有机会。”
陆峥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
敬佩。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更强大。
“沈夜。”陆峥说。
“嗯?”
“等这件事结束,你有什么打算?”
沈夜想了想:“继续做我的工作。帮人查案,找真相。”
“那我呢?”
“你?”
“你说过帮我查弟弟的案子。”
沈夜看着他:“你还信我?”
“信。”陆峥说,“你让我信你。”
沈夜沉默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雪光,映着陆峥的影子。
“好。”他说,“我帮你查。”
“谢谢。”
“不用谢。”沈夜顿了顿,“但你得请我吃饭。”
陆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沈夜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客气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成交。”陆峥说。
下午三点,救援队到了。
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山路被铲雪车清理出一条通道。
警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红蓝色的灯光在雪地上跳动。
所有人站起来。
顾远舟被带走,老韩被带走,苏小曼被带走。
周明川主动伸出手,让警察铐上。
“爸!”顾念喊。
“没事。”周明川回头看她,“我做了错事,该受罚。你好好的。”
顾念哭了。
程朗跟着警察去做笔录——他是重要的证人。
最后,别墅里只剩下沈夜、陆峥和顾念。
“你呢?”陆峥问顾念,“你要去哪?”
“不知道。”顾念摇头,“我没有家了。”
“有。”沈夜说,“你还有周明川。等他出来,你们可以重新开始。”
“那要等很久。”
“没关系。”沈夜说,“时间会治愈一切。”
顾念看着他,忽然鞠了一躬:“对不起。十年前的火灾……对不起。”
沈夜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点了点头。
顾念跟着警察走了。
别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们也走吧。”陆峥说。
“等一下。”沈夜走到收藏室,看着墙上的七幅画。
他取下第七幅——那个站在废墟前的男孩。
“这是你?”陆峥问。
“对。”沈夜把画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沈夜,2009年8月12日,十五岁生日。”
“你爷爷给你画的?”
“对。他每年生日都给我画一幅画。这是最后一幅。”
陆峥看着画上的男孩——瘦瘦的,站在废墟前,背影孤独。
“你那时候很害怕吧?”他问。
“很害怕。”沈夜说,“但现在已经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沈夜转头看他,“因为我找到可以信任的人了。”
两个人对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陆峥伸出手:“走吧。”
沈夜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了。
“走。”
两个人并肩走出别墅。
身后,是那栋黑暗的、充满秘密的房子。
身前,是雪后初晴的阳光。
陆峥握紧了沈夜的手。
沈夜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