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变成了乡村的稻田,又从稻田变成了连绵的山峦。沈夜已经连续开了六个小时,陆峥坐在副驾上,手里攥着那封信,信纸被汗水浸得有点皱。
“我来开吧。”陆峥说。
“不用。”
“你眼睛都红了。”
“我不累。”
陆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知道沈夜不是不累,是不想停下来。那种感觉他懂——就像当年阿浩被抓进去的时候,他一连打了三场比赛,把对手都打进了医院,不是因为体力好,是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
而想,是最疼的事。
车子进入服务区,沈夜终于靠边停了。
“休息一下。”他说,声音沙哑。
两个人下车,站在加油站旁边。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沈夜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陆峥第一次看到他抽烟。
“你抽烟?”
“偶尔。”
“什么时候算偶尔?”
“心情不好的时候。”
陆峥从他手里把烟抽走,自己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不会抽就别抽。”沈夜把烟拿回去,掐灭了。
“我就是想试试。”
“试什么?”
“试你的心情。”
沈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但不是笑。
“陆峥,”他说,“你怕吗?”
“怕什么?”
“怕见到他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峥想了想:“不怕。因为我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的答案你不满意呢?”
“那就不满意。”陆峥说,“但至少我知道了真相。真相这东西,不管多难接受,都比不知道强。”
沈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走吧。”
两个人换了位置,陆峥开车。沈夜坐在副驾上,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陆峥开得不快,很稳,像怕吵醒他。
“沈夜。”陆峥轻声说。
“嗯。”
“睡一会儿吧。”
“睡不着。”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沈夜睁开眼睛看他。
“小时候,”陆峥说,“我爸还没死的时候,带我去海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特别大,特别蓝。我爸说,你看,海这么大,人的烦恼放到海里,就变成了一粒沙。”
“你爸说得对。”
“但他没做到。”陆峥的声音低下来,“他还是被烦恼压垮了。”
沈夜没说话。
“所以我想,”陆峥说,“如果烦恼放不进海里,那就把它变小。小到可以装进口袋里,带着走。不用忘记,但也不用一直被压着。”
“怎么变小?”
“找个人分担。”陆峥看了他一眼,“一个人扛不住的事,两个人就能扛住。”
沈夜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放在陆峥放在挡把的手上。
“谢谢。”他说。
陆峥没抽开手,也没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握住了沈夜的手。
两个人在夜色中行驶,手牵着手,谁都没松开。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那个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尽头就是海。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几艘渔船停在岸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沈夜拿着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那间小木屋。
木屋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前种着一排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艳。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在海风中轻轻飘动。
沈夜站在门前,没有敲门。
“要我陪你进去吗?”陆峥问。
“我自己去。”沈夜深吸一口气,“你在外面等我。”
“好。”
沈夜抬手敲门,手在发抖。
门开了。
一个白发老人站在门口,瘦得像一把枯骨,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那双眼睛和沈夜一模一样,深褐色,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小夜。”沈鸿远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沈夜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消失了十五年的人,看着这个让他变成孤儿的人,看着这个他恨了十五年、找了十五年、以为死了十五年的人。
“你来了。”沈鸿远的眼泪流下来,“你真的来了。”
“为什么?”沈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会被海风吹散。
“进来吧。”沈鸿远侧身让开,“我慢慢告诉你。”
沈夜走进去。
陆峥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他走到海边,坐在沙滩上,看着夕阳慢慢沉入海平面。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想起小时候,爸爸带他去的那次海边,也是这样的夕阳,这样的海浪。
他爸说,烦恼放到海里,就变成一粒沙。
但他爸没做到。
希望沈夜能做到。
小木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建筑类的书籍,还有一些老照片。
沈鸿远坐在床上,沈夜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像隔了十五年。
“你瘦了。”沈鸿远说。
“你也是。”
沈鸿远笑了,笑容苦涩:“我快死了。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
沈夜的心揪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装死?”
沈鸿远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是个懦夫。”他说,“专利的事,是我偷了顾远行的设计。我怕坐牢,怕身败名裂,怕一辈子抬不起头。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那个流浪汉呢?”
“他……是我在街上遇到的。无家可归,没有亲人。我给他钱,让他住在我家。那天晚上……我让他穿上我的衣服,睡在我的床上。”
“然后你点了火。”
沈鸿远闭上眼睛:“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夜的声音在发抖,“你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我知道。”沈鸿远的眼泪流下来,“我知道。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他站在我床前,问我为什么要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自首?”
“因为……因为我是个懦夫。”沈鸿远睁开眼睛,看着沈夜,“我这辈子,只勇敢过一次。”
“什么时候?”
“现在。”沈鸿远说,“现在告诉你真相。”
沈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爷爷。
窗外,大海在夕阳下闪着金光。陆峥坐在沙滩上,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沈夜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沈鸿远说,“我一直在关注你。你考上了大学,学了犯罪心理学,帮警方破了几个大案。我……我很骄傲。”
“骄傲?”沈夜转过身,眼睛红了,“你抛弃了我,让我变成孤儿,然后你告诉我你很骄傲?”
“小夜——”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沈夜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找你?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别人有爷爷,我是什么感受?”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夜吼出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躲在这里,种花,看书,看海。你过得很好。而我呢?我在孤儿院里被人欺负,在寄宿家庭里被人嫌弃,在学校里被人嘲笑没有家人。”
沈鸿远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小夜。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沈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对不起能让我回到十五岁吗?对不起能让那些年回来吗?”
“不能。”沈鸿远摇头,“都不能。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从来没有忘记你。”沈鸿远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照片,“每年你生日,我都会拍一张你的照片。你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大学毕业……每一张,我都有。”
沈夜接过照片。
那确实是他——小学毕业照,站在人群中,表情木然。初中毕业照,长高了一些,但还是瘦。高中毕业照,已经开始有现在的轮廓了。大学毕业照,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犯罪心理学的书。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写着一行字:
“小夜,生日快乐。爷爷爱你。”
沈夜的手在发抖。
“你一直在看我?”他问。
“一直在看。”沈鸿远说,“但我不敢见你。我怕你恨我。”
“我恨你。”
“我知道。”
“但我……”沈夜的声音哽住了,“我也想你。”
沈鸿远伸出手。
沈夜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但很暖。
“小夜,”沈鸿远说,“你能原谅爷爷吗?”
沈夜沉默了很久。
窗外,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不能。”沈夜说,“但我可以不恨你。”
沈鸿远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够了。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沈夜没有走。
他坐在爷爷床边,听爷爷讲过去的事——讲他怎么设计这栋海边的小木屋,讲他怎么种花、怎么钓鱼、怎么在深夜里想他。
陆峥在门外等着,没有进去。
月亮升起来,海面上铺了一层银光。
沈夜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平静了很多。
“怎么样?”陆峥问。
“他快死了。”沈夜说,“三个月。”
“你难过吗?”
“难过。”沈夜坐在他旁边,“但也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
“因为终于不用再找了。”沈夜看着大海,“十五年,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答案满意吗?”
“不满意。”沈夜说,“但至少是真相。”
两个人坐在沙滩上,肩并着肩。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花香。
“陆峥。”沈夜说。
“嗯?”
“谢谢你陪我来。”
“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沈夜转头看他,“是你选择来的。”
陆峥看着他。月光下,沈夜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像在等什么。
“沈夜,”陆峥说,“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喜欢你。”
沈夜愣住了。
“不是合伙人的那种喜欢。”陆峥说,“是那种……想跟你在一起,想保护你,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的那种喜欢。”
沈夜没有说话。
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在飘。
“你可以拒绝。”陆峥说,“但我想让你知道。”
沈夜沉默了很久。
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像心跳。
“陆峥。”沈夜终于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谈恋爱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不配。”沈夜的声音很轻,“我爷爷是杀人犯,我爸爸死得早,我妈妈改嫁走了。我这样的人——”
“你什么样的人?”陆峥打断他。
“我——”
“你是一个好人。”陆峥说,“你帮警察破案,帮无辜的人翻案,帮受害者讨回公道。你比很多人都好。”
“但我——”
“你没有问题。”陆峥握住他的手,“有问题的是那些伤害你的人。不是你。”
沈夜的眼泪掉下来。
“你知道吗,”他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那就让我做第一个。”陆峥说,“也是最后一个。”
沈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动,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好。”他说。
“好什么?”
“好,我们在一起。”
陆峥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
“真的。”
陆峥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伸手搂住沈夜的肩膀,沈夜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看着大海,看着月亮,看着满天星光。
“沈夜。”陆峥说。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好。”
“不骗你。”
“我知道。”
两个人十指相扣,谁都没再说话。
海浪声在耳边低语,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那天晚上,沈夜在小木屋里陪爷爷。
陆峥在门外的车里睡了一夜。
凌晨的时候,他被一阵咳嗽声吵醒——沈鸿远在咳,咳得很厉害。他透过窗户看到沈夜扶着爷爷喝水,拍着他的背,动作很轻。
陆峥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也许,这就是原谅的样子。
不是忘记,不是释怀,而是选择在最后的时间里,陪在对方身边。
在镇子上待了三天。
沈夜每天陪爷爷说话,散步,看海。陆峥在旁边陪着,偶尔去买菜做饭。
沈鸿远很喜欢陆峥。
“你找了一个好人。”他对沈夜说。
“我知道。”沈夜说。
“比爷爷好。”
沈夜没说话。
“小夜,”沈鸿远说,“爷爷有个请求。”
“什么?”
“等我走了,把我骨灰撒在海里。我想留在这里。”
“……好。”
“还有,”沈鸿远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封信,“这个给你。等我走了再看。”
沈夜接过信,没拆。
第三天,他们要走的时候,沈鸿远站在门口,拄着拐杖,风吹得他站不稳。
“小夜。”他说。
“嗯。”
“对不起。”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沈鸿远的眼泪流下来,“对不起。”
沈夜走过去,抱住了他。
很轻,很小心,像抱一个易碎的瓷器。
“再见,爷爷。”他说。
“再见,小夜。”
沈夜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陆峥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沈鸿远站在门口,挥着手,脸上的泪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会没事的。”陆峥说。
“我知道。”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但陆峥看到他的手在抖。
陆峥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上了车,驶出小镇。
后视镜里,沈鸿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间。
一个月后,沈夜收到一封信,是从海南寄来的。
他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沈鸿远,于2024年6月15日安详离世。遵照遗愿,骨灰撒入大海。”
沈夜拿着信,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陆峥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走了。”沈夜说。
“嗯。”
“我没去送他。”
“他理解的。”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找到了对的人。”
“谁说的?”
“爷爷。”沈夜把信给陆峥看,“他写在信里了。”
陆峥看完信,笑了:“他看人很准。”
“是吗?”
“当然。”陆峥搂住沈夜的肩膀,“我就是那个对的人。”
沈夜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在笑。
窗外,阳光很好。
城市的喧嚣在远处,他们在高处,俯瞰着一切。
“沈夜。”陆峥说。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继续工作。”沈夜说,“查真相,帮人。”
“我陪你。”
“我知道。”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陆峥的手搭在沈夜肩上,沈夜的头靠在陆峥肩上。
很安静,很温暖。
像暴风雪过后的第一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