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长夏,魏王身体有所好转,宫里按照常例举办了赏荷宴。
魏王盛装坐于荷塘正中的水榭,玄色衮服搭配的碧玉在日光下灼灼生辉。连日病容被脂粉遮去七八分,乍一看,仍是那个威慑四海的魏王。
群臣山呼万岁,后妃各自落座。荷风送香,丝竹轻缓,好一派君臣同乐的太平景象。
就在这祥和之中,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炸响:
"陛下!臣有本奏!"
内史黄华跪扑在地,官帽歪斜,声如裂帛:"陛下可还记得郑庄公?当年郑国铁骑踏遍中原,何等强盛!只因废长立幼,四代乱政,终为齐国所吞!陛下——"
他重重叩首,额上见血:"废太子一事,动摇国本!但有乱政,便是亡国之危!臣今日冒死谏言,愿陛下三思!"
满塘荷风骤然凝滞。丝竹声断,宫人屏息。贵妃手中团扇"啪"地落在膝上,皇后垂着眼,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
魏王端坐主位,脸上的笑意一丝一丝淡下去。
他没看黄华,只是望着塘心那朵并蒂红莲。花瓣在烈日下微微卷曲,有些蔫了。
他心里太清楚了。
魏国如今是什么光景——北境赵国的铁骑年年叩边,东边齐国的商队走遍天下,唯独不来魏都。外患如刀,悬在颈上。
而朝堂之内呢?以霍兆晖为首的老牌世族们,族中子弟遍布六部九寺,手早伸进了君王的钱袋子和兵符匣。太子子承仁慈、宽厚,落在世族眼里,就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他们巴不得这位储君继位,好继续把持朝政。
子都呢?坚韧、清醒,看得透世族的把戏。可他母族外戚势力汹汹,一旦得势,外戚干政又是另一番祸患。那孩子如今已经被他母舅推着,暗中结交武将了。
君王垂下眼。他怕。怕自己一咽气,世族和外戚就会各自拥立,两兄弟反目,刀兵相向。届时内乱一起,赵国、齐国便如饿狼扑食,魏国连骨头都不会剩。
所以他才纵容袁伯勋这股反朝廷的势力日益强大,他需要一个靶子,一个吸引两派注意力的靶子。所以他才在废立太子之事上摇摆不定,荒唐,昏聩,像个拿不定主意的老糊涂。
——他只能如此。
魏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黄卿,抬头。"
黄华抬首,额上鲜血淌过眉骨。
魏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郑国之事,朕岂能不知。只是袁黄卿啊——"他顿了顿,尾音有些疲惫,"这满塘的荷,根都扎在淤泥里,你让孤怎么分得清,哪一枝是干净的?"就像他也不知道此刻冒死进谏,看似忠心耿耿的黄内史背后到底站着谁?
满座寂然。水榭外,忽有蜻蜓掠过荷尖,翅声轻微,却在这死寂里响得像惊雷。
君王起身,玄色袖袍拂过案几,转身离去前,淡淡留下一句:"赏荷吧。今日,只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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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堂众人忙着争权夺利时,霍兆晖抵达了青城大营,天色将明未明,瘴气正从密林深处漫上来。
他从马背上翻身而下,伤处崩裂的血已经浸透了里衣,又在长途颠簸中与布料黏在一起。随行的亲卫要搀他,他摆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往营门走去。
青城大营不起眼,夹在两山之间的狭窄谷地,终年不见完整日光,瘴气在清晨和黄昏时分最浓,像一层化不开的灰绿薄纱罩在营帐顶上。若从山外看,这里不过是一片荒芜的野林——可正是这片野林,镇守住了魏国的南大门
霍兆晖走进营中,脚步顿住了。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正用单手劈柴。斧头落下去时身体失衡,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不远处,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人坐在矮凳上,正在磨一把缺口累累的刀,刀刃在石上来回摩擦,声音钝而沉重。还有断了腿的,拄着木杖在营帐间缓慢行走;有下巴上一道狰狞旧疤、舌头没了大半的,见了霍兆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让霍兆晖喉头猛地一紧。
他们穿的都是旧军服,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灶房飘出的炊烟稀薄,锅里翻滚的不过是些粗粮野菜,油星子都见不着几粒。
——这些人,在战场上流过血、断过骨、拼过命。年轻时为魏国挡过刀剑,老了却被魏国遗忘了。
朝廷里的衮衮诸公,谁还记得他们?
霍兆晖闭了闭眼。
他想起了横江一战。袁伯勋的杂牌军与他对峙,本该是魏国精锐的虎豹骑,却在党派倾轧中被拆分、被闲置、被消耗。那些曾经踏破敌阵的铁骑,如今有一半被调去给权贵看守庄园,另一半被塞进了毫无战力的城防营。好好的虎豹骑,生生在争权夺利里磨成了纸老虎。
他霍兆晖不是没看见。他是看见了,才觉得冷。
霍家能在这朝堂上站到今天,从来不是因为霍氏族谱有多显赫——霍家的根,从来就不在盛乐都城的朝堂上。霍家的根,在瘴气弥漫的青城,在这群缺胳膊少腿却依旧守在国门前的老人身上。他们拿着最糙的粮,穿着最破的衣,可只要边境有警,青城大营出来的兵,没有一个是往后缩的。
霍家世世代代都养着这群老兵,他们也替霍家、替魏国世世代代守着南大门。
这不是恩情,这是默契。是打完仗活下来的人,替死去的人继续守着身后那片土地;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又把自己的儿子送进军营,接过父兄手里的刀。一代接一代,从无间断。
霍兆晖在青城大营里走了一圈,没有召集团将,没有慷慨陈词。他只是让营里的老火头军煮了一锅肉粥,端到每个老兵手上。他自己也端了一碗,蹲在营门口,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老兵一起喝。汤里没几粒肉,咸味也淡,可每个人喝得都很慢,像在品什么珍馐。
后来,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放下碗,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霍小侯爷……你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霍兆晖端着碗的手没有动,片刻后,他把碗放下,看着满营伤残却依旧昂着头的老人,一字一句地说:
“魏国,该变一变了。各位老哥,还能不能拿得动刀?”
没有人回答。但一个断了左臂的老人慢慢站起来,用仅剩的右手把斧头换成了刀。另一条腿残疾的老兵也拄着杖立起,瘸着腿走到队列里。那个舌头没了大半的老兵,咧着嘴笑了一下,拍了拍自己腰间那把磨得雪亮的旧刀。
瘴气渐渐散了。清晨的第一缕光,照在青城大营的营旗上。那面旗已经褪色得厉害,但风吹过时,它依旧猎猎作响。
霍兆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的伤没那么疼了。
他知道,他带走的不是一句表态,而是一群人用一辈子换来的信任。这信任沉甸甸的,比任何刀剑都重,也比任何朝堂密谋都更锋利。
现在,他要做一件令天下都不耻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