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茉莉 第2章 第 2 章

房内，坐在窗下榻上的霍兆晖赤着右胸膛，任由杨慎上药，他的视线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条上，久久未移。

为了这场平叛，他苦心经营了整整一年多——借河工之名暗充仓廪，集工匠之巧精铸兵甲，更为了稳住后方，主动与崔家联姻，在人事棋盘上步步为营，处处退让取舍。这一切，魏王都曾默许首肯。可君王一场突如其来的昏厥病危，便将他一年多心血尽数推翻。

忆起阵前与袁瑕对峙时，那人曾冷然一语：“安国亭侯，这一战，你胜不了。”他当时只当是战场上攻心的惯用伎俩，嗤之以鼻。

原本这一战，他有十足把握剿灭袁瑕、平定内乱，收复新店子、曲州两郡——可崔家的临阵背刺，不仅让他身负重伤，更让魏国就此错失了一举强盛的时机。

袁瑕说：魏国从根上就烂了。

霍兆晖知道袁瑕口中所指为何！

——与赵国的镇平一战，魏国打光了家底，男丁死伤过半，家家戴孝……

主帅袁平台一身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本是帝国柱石，袁家子弟也以马革裹尸为荣。镇平一战，袁氏祖辈两代殒命沙场，他的胞弟霍兆钦亦血染疆场——魏国以惨烈的代价险胜。

袁家满门忠烈，等来的不是封赏，而是被检举有通敌之嫌，污名加身。袁瑕走投无路，只得伏低做小，依附外戚崔家，蛰伏多年，直到借平叛赵云龙之机收编其部，终以“平冤屈，清君侧”之名于新州起事。

说到底，袁瑕反的不是朝廷，是对魏国彻底寒了心。

这些年，魏国国力日渐衰弱，在诸国中风雨飘摇，再经不起任何动荡。然病榻之上，魏王对于崔家发起的废立太子一事始终模棱两可。既恐外戚坐大，又忧世家失衡，左右踟蹰，终无一策。

他这一年多的筹谋，说到底，不过是在君王犹疑的缝隙里，建了一座沙上之塔。

戌时刚过，檐角最后一滴雨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冷的回响。霍兆晖便是在这样的墨色中离开了，他穿过回廊时连余光都没往她这边偏一偏。顾嘉宝立在帘后，看他背影没入月洞门，院门开合之间，只有竹梢抖落的水珠替他说了声“来过”。

松柏院的灯还是照常点起来的。她支起小炉煮水，把白日里晾到半干的茉莉花铺回竹匾，指尖拂过花苞上残存的潮气，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方才那阵疾风骤雨从来没惊动过这片院落。霍侯爷为什么来，为什么受伤，为什么来去如风——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转，便像水滴落入沸水，连个响动都没留下，就化成了蒸气散去了。她的小日子有自己的节律：什么时辰浇花，什么时辰翻晒，什么时辰铺开琴谱抄两句旧词，都比猜度一位侯爷的心思要紧得多。

可对于墙那边张家老两口来说，昨夜那场造访无异于一块巨石砸进了浅塘。老张头天没亮就翻出了箱底那件只在过年过节才穿的深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却被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捋平了；张婆子更甚，把压在樟木箱里预备过年才戴的银簪子也插上了鬓角，簪头那朵梅花被擦得锃亮，走在院子里腰板都比往常直挺三分，仿佛那夜霍侯爷的靴底沾过的泥，也连着蹭亮了这座小院的光彩。

日头升高些，张婆子搬了矮凳坐在院子里摘花苞，手指翻飞间嘴里也不闲着：“你瞧见没，那天雨下得跟老天爷泼水似的，砸在侯爷肩头那件玄色毛氅上，水珠子都滚成线了——可侯爷那步子，一步是一步，沉得跟山移了位一样，这才是贵人该有的派头。”她说着说着压低嗓门，身子朝顾嘉宝那边倾了倾，“你别说，霍侯爷跟咱们小将军生得是真像。想当初小将军骑在马上从巷口过，那回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趔趄，老婆子可瞧得真真的，袍角‘哗’地掀起来，腰里挎的刀把儿都露了半截，那气势，活脱脱要劈开半边天嘞。”

顾嘉宝蹲在另一边的花架下翻晒茉莉，听她絮叨，也不接话。张婆子的腔调她听了两年，早听透了底——那种又敬又畏又忍不住要攀附的口气，跟巷口卖豆腐的老王谈起知府大人的三姨太一模一样，说到底不过是对遥不可及之物下意识地仰脖子，仰得久了，便以为自己也高了三分。

张婆子忽然收了声，手里的花苞捏了半天没摘下来。她长长叹了口气：“可惜了，天妒英才啊……”后半句像被什么掐住了，硬生生咽回去。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顾嘉宝身上——这姑娘正低着头把摊开的茉莉一朵一朵翻面，素白的手指衬着素白的花，鬓边那朵绢折的白花从没换过样式。不描眉，不点唇，整张脸干净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新瓷，连日光落在上面都是柔的。张婆子心里那根算盘珠子又拨动起来：这般颜色，这般安安静静的模样，当初小将军在外头养着她，想必是真心疼过的。若是那时能怀上个一男半女，母凭子贵，二公子总该给她个名分抬进门。到那时候，自己这个伺候过的老婆子，说不定也能沾光迈进霍家大宅的门槛——听说那宅子里连下人们住的倒座房都铺着青砖，茅厕里点的都是沉香屑呢。

可二公子到底没回来。

张婆子手里的花苞终于“啪”地一声摘了下来，梗上渗出清苦的汁液。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顾嘉宝的背影，到底只余下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人啊，有时候就是这个命。”

树下花影斜斜地爬过墙头，顾嘉宝仍旧一片一片地翻着茉莉，鬓边那朵白花在风里微微颤了颤，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的命的确不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