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玘班师回玉泊那日已是初夏,绿洲的山坡上阳光正好,野花烂漫缀在波光粼粼的玉泊湖边。
白羽箭击破空气,呼啸而来。
雪奴只穿了一只鞋,被箭击散的花束散落在她洁白脚面,她脸色苍白抬眼望去。
谢玘神情冰冷,身后亲卫整整齐齐,刀剑森然。
那箭是毫不留情的。
记忆涌上心头,雪奴全身僵硬,似脚底生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等到谢玘带人近前。
“我不是跑。”
雪奴迷茫而惊慌,她看了一下谢玘身后面露焦急的其其格,和不远处跟来的士兵,又看了一眼的谢玘,“我只是想过去看看山坡下面有没有野葡萄。”
谢玘冷哼。
他分明看到那士兵往雪奴身边靠过去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又转身往远处跑去。
待回了营帐中,她才看清谢玘身上的风尘仆仆。
“是你说我可以出去的。”
雪奴又道,她不知道谢玘在气什么,却知道谢玘不给她。
“去替我拿衣裳,青色那件。”
谢玘从浴桶中起身,他并不接话,语气僵硬,伸手指着一个箱子。
玉泊已打理好只等人搬进去了,箱笼都安排人收拾好归置在帐子边,本是明日便要搬进去的,谁料谢玘今日回来了。
谢玘不应她,雪奴便垂首,也不理他。
“雪奴。”谢玘又叫她。
雪奴撇撇嘴不应,只依言过去将那箱子打开,泄愤似的一层一层将那箱子里的衣裳都抖开,翻得乱糟糟。
雪奴平日虽言语活泼,实则举止是十分柔顺的。
或许是因惧生怒,或许是确定谢玘不会杀她,偏今日脾气大起来。
哪怕找到了衣衫,她依旧垂着头跪坐在箱子边,背绷得紧紧的,执拗的攥着那内袍不肯动,直到谢玘轻咳一声,才起身将干净衣衫递给他。
她也不看他,一扭头坐在帐子边的矮几旁,依旧留给谢玘一个背影。
恰婢女把方才雪奴折的花枝抱了进来。
谢玘想说什么,他顿了顿,避开雪奴微微泛红的眼眸,抬脚往帐子外走去。
而雪奴也只是低着头,继续在桌边十分认真的修理那一大捧花枝。
手边没有剪子,她就用谢玘那把宝石弯刀使劲儿切,用力到指尖微微颤抖,也不抬头。
-
“有人来刺杀,奔着主帐来的,他们不知道王爷不在,”其其格扶她上马车时小心翼翼替谢玘解释,“王爷一进城便去了你的屋子,结果没有人,窗户上有脚印。”
雪奴扶着车辕的手顿了下,忽然冲其其格笑笑,岔开话题,“你额上的绿松石很美。”
其其格呆滞一瞬,顺着她道,“王爷让人送来了许多宝石呢,或者我陪你打络子吧?”
如今她们搬去玉泊内城,玉泊内城不小,却只有雪奴和其其格两个女人。
谢玘没回来,雪奴也并不担忧,她静静坐了一会,吹了烛火,不再像往日一样等他。
谢玘进来时,就见雪奴侧躺着蜷成一团,长发垂落,像是把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上前一步,却看到她眼泪在枕侧泅成大片。素日鲜活的褐眸紧闭,那双抓着衣襟的手指节泛白,仿佛在说什么,却并未出声。
实则,谢玘是精通焉兹话的。
他看得清楚,雪奴说的是:
求求你,不要。
谢玘叹一口气,伸手把雪奴抱在怀里,掌心按在她发顶慢慢揉,而后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像是在哄孩子,“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
雪奴骤然颤抖了一下,醒了过来。
看到谢玘,茫然怔忪的琥珀色眼眸渐渐聚焦。
“帮我杀了他,他总盯着我的脚看。”她缩进他的怀里,温热眼泪便蹭在他的胸口,“那天倒水时帐子外就是他,在湖边偷看我洗脚也是他,不然我才不跑。”
她说的是那卫兵。
军营里的老兵油子……谢玘莫名想起从前抱她进帐子时,那些人冲他起哄吹的口哨。
谢玘漆黑的眼眸无垠,他沉默片刻,“好。”
雪奴破涕为笑,用脑袋蹭他下巴,发丝便细细密密缠绕他的衣扣。
不同于白日,她才刚睡醒的脸颊上带着一种艳丽柔软的粉,如同诱人的果,整个人从内里弥散出令人微醺的气味。
红唇纠缠喉结,碎发攀援颈侧。
她指尖嵌进他精壮的背,而后深深向下划出灼热。
“作怪。”谢玘皱眉斥她。
“冤枉我的报酬。”她说。
她这般恣意不自伤,他偏爱极了她。
其其格本是担忧雪奴自己睡害怕,却见房门紧闭,房内呢喃低语。
再看门口两个士兵退到了院子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
“如果王爷带你回大梁多好,”其其格帮雪奴把头发理顺,目光灼灼看着镜子里的倒影,“那士兵被打了军棍呢。”
说的是看护不够谨慎,可如今再不懂的人,也该懂雪奴在谢玘心中不再是可以轻易亵渎取笑的。
雪奴笑着摇头,示意她在圆桌边坐下,“别想那些没影的事。”
“王爷对你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呢?”
其其格愣住,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是王爷对雪奴比旁人格外宽容,又或许是雪奴似乎并不像旁人一样惧怕王爷。
“其其格,他没问过我过往。”
这个过往,指的是她曾经流落在哪,雪奴的声音淡淡的,叫人听了平添怅然,“因为不在意,所以不问。”
“毕竟……”毕竟军营中这样过往的女人多的是。
“我是奴隶。”雪奴摇头,没有父亲、兄弟、丈夫和血脉的女人,在西疆就是奴隶。
奴隶在西疆意味着什么呢?
若是一般人家,女奴生下的孩子也可以拿去换钱,和牛羊马匹一样,连眼泪也不是自由的。
“所以他要带我走,我只能走,他要卖掉或者将我送人,我便得跟旁人走。”雪奴的声线缓慢平静。
不知为何,雪奴这样说话的时候,其其格便有些不敢反驳。
雪奴笑笑,伸手拿了个果子递给她。
其其格松快下来,“反正跟在王爷身边,总比在西疆好。”
“好酸!”
其其格鼓着腮帮子嚼一口,脸皱成核桃,说着去拿另一个红彤彤的。
“这个不能吃了。”
雪奴按住其其格的手,拿过她选中的果子,掰开。
熟透的艳丽果子,透出一股带着酒味的果香,很吸引人,可离近掰开,才知道这果子中间已经烂掉。
“哎呀!”其其格瞪大眼睛。
雪奴轻缓声线带了些许怅然,“我娘……从前很喜欢这个。”
其其格愣了一下,“快一年了。”
她娘已经死了一年了,爹已娶了新老婆,哥哥忙着喝酒赌钱,只有她还记得娘。
果子散发微不可闻的酒味,沉默片刻,雪奴忽然皱眉掩鼻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