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在江边的一家酒店,顶层,落地窗,能看见整条江和对岸的灯。
江迟很少来这种地方。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衬衫——他特意没穿白的。沈砚说过那句话之后,他把衣柜里十七件白衬衫全收进了最下面那层,像收殓什么。
沈知微在门口等他。
"哥在里面。"她说,"你跟我一起进去吧。"
江迟"嗯"了一声。
电梯上升的时候,江迟听见沈知微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停了一会儿。
"江迟哥。"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
"大衣都空了。"沈知微说,"你以前肩膀这里是有肉的。"
江迟笑了一下,没接。
电梯门开,声音一下子涌进来。人声、杯子的碰撞、某种很轻的爵士乐,混在一起,像一锅开了的水。江迟下意识地把头偏向左边——那是他这些天养成的习惯,把右耳朝着声音的方向。
"你耳朵真没事?"沈知微问。
"上火。"
"你上次也说上火。"
"那就是还没好。"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沈砚站在人群中间。
江迟一进去就"找"到他了——不是靠看,是靠听。那个声音在一片嘈杂里很清楚地浮出来,低,稳,语速慢,每句话的结尾都往下压。他在跟人谈什么项目,说到"声学"两个字的时候,语调会微微上扬一点。
江迟在离他十几米的地方站住,从侍者手里拿了一杯香槟。
"沈总,"有人笑着开口,"您这都三十二了,家里不催?"
周围的几个人都笑。
"催。"沈砚说。
"那怎么还没动静?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姑娘,改天给您介绍介绍?"
江迟握着杯子的手没有动。
他听见沈砚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从鼻腔里出来,不算笑,是一个礼貌的、把话挡回去的符号。
"不用。"
"哟,这是有情况?"
"没有。"沈砚说,"我这人,不适合有家。"
"这话说的。"
"真的。"沈砚的声音很平,"我脾气不好,晚上不回家,白天不见人。谁跟我在一起,都是受罪。"
有人笑着打圆场:"沈总这是有自知之明。"
"所以别害人。"沈砚说。
江迟站在十几米外,把杯子里的香槟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头上炸开,很涩。
"江迟?"
"行舟。"他说,"你别管。"
陆行舟没有再说话。
后来沈知微过来拉他,说要介绍个人给他认识,是个导演,正在找拟音师。江迟跟着她穿过人群,走到一半,听见背后有人叫了一声"沈太太"。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在叫他。
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很客气,还带着一点讨好。
"您是沈太太吧?我在沈家的家宴上见过您。"
江迟站住。
周围有几个人回过头来。
他听见沈砚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张总。"
"哎,沈总。"那女人笑着,"我这不是认出来了嘛,上回在您家老宅——"
"张总。"沈砚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冷,"您认错人了。"
空气静了一秒。
"这是江先生,"沈砚说,"我们公司的声学顾问。"
江迟站在那儿,脸上还带着那个礼貌的、准备好的笑。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他听见周围的人在低声说话,听见杯子碰到托盘的声音,听见远处有人在笑。
"哦哦,是我认错了,不好意思。"那女人说,"江先生,抱歉抱歉。"
"没关系。"江迟说。
他的声音很稳。
"我确实不是。"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静。
沈砚开车,江迟坐在副驾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一段一段扫过车厢。
"今天为什么那么说。"江迟先开口。
"哪句。"
"认错人那句。"
沈砚没有说话。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下,车拐上高架。
"对你没有坏处。"他说。
"对我没有坏处。"江迟重复了一遍。
"我这个人不适合被谈论。"沈砚说,"你被贴上那个标签,对你也没好处。"
"三年了。"江迟说。
"什么?"
"三年了,沈砚。"江迟看着窗外,"我在你家住了三年,给你煮了三年汤,你妹妹叫我一声哥,你二姑叫我小两口。今天有个人叫我沈太太,你说你认错人了。"
车轮压过接缝,"咯噔"一下。
"你想说什么。"沈砚的声音沉下来。
"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江迟转过头,看着他。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他看着那个侧脸——他知道那是侧脸,因为那个轮廓的线条,和这三年里他摸过的、记住的每一次呼吸的角度,是对得上的。
"我是谁。"江迟说。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车在高架上开,前面是一排红色的尾灯。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在皮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
"你是我花钱买来的安静。"他说。
江迟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公寓楼下。
江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他走到楼道口,忽然停下来,回头。
沈砚还坐在车里,没有下来。车窗降了一半,他的一只手搭在窗沿上。
"沈砚。"江迟说。
"嗯。"
"你今天走路的节奏不对。"江迟说,"从电梯到车,你走的是两步一停。"
沈砚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江迟说,"路上小心。"
他转身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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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