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卷二
第十八章偏殿之外
谢玄去正殿送药的时候,路过内门弟子练功的演武场。他本不该走这条路,去师尊书房走西边的游廊更近,但他想绕个远,透透气。昨夜又没睡好,脑子里全是前些天看到的那些东西——那幅画,那两块玉佩,那个叫“殷雪尘”的名字。他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只白狐回望的眼神。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干冷。他走在演武场边的石径上,打算穿过去从东侧上台阶。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练功的呼喝声,是几个人蹲在演武场角落的兵器架后面,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风把话送过来了。
“你听谁说的?”一个声音问。“我师兄呗,他在长老那边当差,亲耳听长老们说的。当年沈渡亲手杀了一只九尾狐,取了妖丹和灵心,给掌门续命。掌门活了,沈渡从那以后就一路升上来了。”
谢玄的脚步停了。
“九尾狐?那不是妖吗?沈渡当年就是长老了吧,杀妖取丹不稀奇,你小声点说什么呢。”另一个声音说。
“不是杀妖的事。我师兄说,当年围剿的时候,沈渡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在掌门门口跪了一天一夜。后来掌门活了,沈渡三年没在宗门露过面。”
谢玄站在石径上,风从他身后吹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他现在那个大弟子呢?从来不见人的那个,不会也是九尾狐吧?”第三个声音,更年轻,带着一种不知死活的好奇。
“嘘——你他妈不要命了?那是沈渡的亲传弟子,你乱说什么?”
“我就是问问。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二十年不见人,什么功法能练二十年不见人?再说了,我听说那偏殿周围连鸟都不敢落,邪门得很。”
“行了行了,别说了,让人听见咱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散了散了。”
谢玄站在那里,没有动。几个人从兵器架后面站起来,看见他的时候脸色全白了。其中一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谢玄看了他一眼,那人把嘴闭上了。几个人低着头从他身边跑过去,脚步声很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谢玄站在原地,把那几句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亲手杀了一只九尾狐,取了妖丹和灵心。说自己出去边关历练了三年。他把这些话和书房里那幅画连在了一起——九尾白狐,站在雪地里,回头望。落款是沈渡。师尊杀的就是画上那只。杀了一只九尾狐,取了妖丹和灵心,然后画了它,藏在书架最深处,每个月闭门不出。谢玄想起白黎。想起白黎的四条尾巴,想起白黎被关在偏殿二十年不让见人,想起师尊对白黎的冷淡疏离,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那些“功法特殊”的借口,那些“不见外人”的命令。谢玄一直以为那是保护。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他想起白黎说“师尊说我被捡回来那天就是生辰”。捡回来的。不是收徒,是捡回来。像捡一只受伤的幼兽,养大,养肥,养到九条尾巴都长齐了,然后呢?掌门活了。沈渡从那以后一路升上来了。谢玄的手握紧了寒芒,枪杆上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白黎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这个念头不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又冷又硬,扎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不知道怎么带白黎走,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离开清玄宗之后两个人怎么活。但他知道,白黎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偏殿的。只记得自己推开了偏殿的门,看见白黎坐在窗边看书。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白得像雪。白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怎么去了这么久?”谢玄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寒芒。“没事。”他说。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白黎看了他几息,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看书,谢玄站在门口没有走。他看了白黎一会,白黎没有抬头。
谢玄从门口走进来,穿过正殿,走到东厢。他关上门,把寒芒靠在墙边,坐在床上。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很慢。白黎还在看书,和他刚才离开时一样,和他每一天一样,安静地待在这座偏殿里,等着尾巴一条一条长出来。然后呢?谢玄不敢想了。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很烫,像攥了一把火,不是发烧,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快要断了。
晚上,墙那边传来敲击声。三下。他在墙上回了两下。那边又敲了两下,他回了一下。然后白黎把手掌按在墙上,等他的回应。谢玄看着自己面前那堵墙,把手抬起来,停在空中。他没有按上去。他怕自己一按上去,就会把那层薄薄的砖石按穿,就会把白黎从墙那边拉过来,就会说“我们走吧,现在就走”。但他不能。他没有证据,没有去处,没有能力。他只有一杆枪和一条命。
谢玄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墙那边等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了。没有追问,没有敲第二次。白黎就是这样的人——你退一步,他退十步。你不说,他就不问。
谢玄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那几个人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一遍一遍。沈渡亲手杀了一只九尾狐,取了妖丹和灵心。他那个从来不见人的大弟子,不会也是九尾狐吧?谢玄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白黎是九尾狐。沈渡杀过九尾狐。沈渡把白黎养在偏殿二十年,不让他见人,不让他下山,不让他和任何人接触。白黎的尾巴一条一条长出来。等九条尾巴都长齐了,然后呢?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墙那边没有光,白黎的房间灯已经灭了。他伸出手,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师兄。”他叫了一声。墙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白黎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睡意。“嗯。”“没什么。睡吧。”
白黎没有追问。谢玄听见他翻了一个身,呼吸重新变得绵长。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把今天听到的那些话从脑子里翻出来,放在月光下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他觉得更冷。他想起白黎今天下午说的——“我们都在骗对方。他骗我,我也骗他。他以为我不知道,我假装不知道他知道。”白黎以为师尊在保护他。谢玄没有戳破。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白黎——你师尊不是在保护你,他是在等。
谢玄把手按在墙上,这一次,那边没有回应。白黎睡着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寒芒的枪杆上。枪杆很凉,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握着它,像握着一根一根钉在石缝里的锥子,在不知道多深的水里,不让自己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