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卷二
第十六章旧画像
谢玄第二次看到那幅画,是在一个月后,入门第五个月,冬末,那天沈渡让他去书房取一本旧剑谱。门没锁,人不在。谢玄走进书房,在书架上找到了那本剑谱,转身要走的时候,目光扫过了那个角落。那个用深色布包着的卷轴,还放在书架最顶层,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但布包的褶皱纹路不一样了——有人动过它,最近,就在这一两天。谢玄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卷轴。他不该看的,他知道。但他想起了白黎的尾巴,白黎的金色瞳孔,白黎那句“师尊说我被捡回来那天就是生辰”。他伸出手,把卷轴抽了出来。
布包解开,画轴展开。和上次一样,是一只白狐。九尾全开,站在雪地里,回头望着什么。但他上次没有注意到画上的落款。在画轴的右下角,有两个小字,墨色很淡,像是写了很久,褪色了。他凑近了看——沈渡。不是“清玄宗沈渡”,不是“沈渡敬绘”,就是“沈渡”。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像一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另一个人身上。
谢玄的手指在画轴边缘停了一下。师尊画的。不是收藏的,不是别人送的,是他自己画的。一笔一笔,一根毛发一根毛发,画了不知道多久。画上有一只九尾白狐,站在雪地里,回头望着什么。望着画它的人。师尊画了一只白狐,白狐在回望师尊。谢玄把画轴卷起来,重新用布包好,放回书架顶层。布包的褶皱他尽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但他不确定师尊会不会看出来有人动过。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个角落,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师尊知道白黎是妖。不仅知道,而且和狐族有很深的关系,深到画了一幅九尾狐的画藏了十几年。那么,师尊养大白黎,是因为什么?
谢玄走出书房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剑谱。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架最顶层的那个角落。画还在那里,布包的褶皱和他来的时候不一样。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到偏殿,白黎在院子里练剑。霜痕像一条银色的绸带,在冬日的阳光下翻飞,剑光如水,冷冽而柔软。谢玄站在游廊上看了一会儿,白黎收了剑,转过身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的目光落在谢玄手里的剑谱上。“师尊让你取的?”“嗯。”“什么剑谱?”“不知道,没看。”白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但他把剑谱名字记下来了。
那天晚上,谢玄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幅画,那双金色的眼睛,那两个小字——沈渡。师尊画了一只白狐,白狐在回望师尊。那只白狐是谁?是白黎的父亲吗?还是别的什么?师尊和那只白狐是什么关系?谢玄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觉得胸口发紧。他翻过身,面朝墙壁。墙那边没有光,白黎的房间灯已经灭了。他伸出手,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师兄。”他叫了一声。墙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白黎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睡意。“嗯。”“没什么。睡吧。”
白黎没有追问。谢玄听见他翻了一个身,呼吸重新变得绵长。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把那幅画从脑子里拿出来,放在一边,又把白黎的尾巴拿出来,放在另一边。他想把它们拼在一起,但中间缺了一块——不知道那只白狐是谁,师尊和他是什么关系,不知道白黎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第二天早上,谢玄去送早膳的时候,白黎已经起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梅树。花苞比之前又鼓了一些,有几朵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粉白色的花瓣。“快开了。”谢玄走过去,把早膳放在石桌上。白黎没有回头。“师尊种的这棵树,从来没开过。”“今年会开的。”谢玄说。白黎转过头看着他。晨光里,谢玄的脸很清晰,眉眼硬朗,鼻梁高挺。“你怎么知道?”白黎问。谢玄想了一下。“不知道。就是觉得。”
白黎看了他几息,移开目光。他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粥碗。粥是红薯粥,红薯切得很碎,几乎煮化了,甜味全融在米汤里。他喝了一口,停了一下。“今天甜了。”“你不是喜欢甜的?”谢玄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寒芒靠在桌边。白黎低下头继续喝粥,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谢玄看见了,没有说。他拿起一块馒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其实馒头没有味道,他只是不想让白黎觉得他在看他。
那天下午,谢玄在院子里擦枪。白黎不在,他去正殿打坐了。谢玄擦着擦着,手停了下来。他低着头,看着寒芒枪尖上那一小截红缨。红缨是白黎帮他选的,上次一起下山的时候在镇上买的。白黎说这个颜色正,配寒芒的枪头好看。谢玄当时说“随便”,白黎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谢玄把棉布放下,把寒芒竖在身前。枪尖在日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红缨垂下来,像一小簇火焰。他想起那幅画上白狐的眼睛,金色的,回望着画它的人。他想起白黎的眼睛,在雨夜里,金色的,看着他,没有回望,只是看着他。他不知道这两双眼睛是不是同一双,但他知道,白黎的眼睛里,有和那幅画上一样的、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更沉的、更实的、像石头沉进水里——你知道它沉到底了,但你看不见它在哪里。
晚上,谢玄在墙壁上敲了三下。那边回了三下。他把手掌按在墙上,那边也按了过来。砖石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谢玄。”白黎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嗯。”“你今天去师尊书房了?”“嗯。”“拿了什么?”“一本剑谱。”“什么剑谱?”
谢玄沉默了一下。“没看。”
墙那边安静了。然后白黎说了一句让谢玄心跳漏了一拍的话。“你在骗我。”
谢玄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怎么知道?”他问。“你的声音不对。”白黎说。谢玄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声音不对”这种破绽,但白黎听出来了。白黎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不想说就算了”,然后墙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衣料摩擦,被子拉上来,安静了。
谢玄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他知道自己该告诉白黎,关于那幅画,关于师尊的秘密,关于他的直觉。但他不确定这些是不是真的,不确定说出来会不会让白黎更痛苦。白黎已经够苦了,不需要再多一件。
他闭上眼睛,听见墙那边传来极轻极轻的呼吸声。白黎睡着了。他在那个呼吸声里,慢慢也睡着了。梦里没有画,没有白狐,只有墙那边安静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