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卷二
第十五章师尊闭门
谢玄是在入门第四个月的时候发现师傅每月都要闭关两天。那天他去师尊书房送药,走到门口,发现门从里面锁了。他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他站在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始终没有开。后来林小禾路过,告诉他:“师尊每月这两天都闭门,不见人,你明天再来吧。”
谢玄问:“每个月都这样?”林小禾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的,我来的时候就有了。我问过师尊为什么,他没说。”她压低声音,“不过我觉得,师尊可能是在闭关。但他的修为,闭关也不用月月闭吧?”谢玄没有再问,拿着药包走了。
他把这个日子记了下来。不是刻意记的,是数字自己粘在了脑子里——初七。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回到偏殿,从桌上找了一本旧历书,翻开看了看。初七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不是节气,不是节日,不是宗门任何一个人的生辰。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没有任何意义的日子。
但那以后,每个月初七,师尊都会闭门。谢玄送了三次药都没送进去,第四次他学聪明了,初六就把药送过去了。那天沈渡在书房里看书,接过药包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谢玄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师尊,你每个月都要闭关吗?”沈渡翻了一页书。“不是闭关。”“那是什么?”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谢玄,目光很沉沉的,像压着一层寒霜,谢玄在那道目光里站了几息,低下头。“弟子多嘴了。”他转身要走,沈渡在身后叫住他。谢玄停下来,没有回头。“有些日子,”沈渡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说话,像在念一行写了很久的字,“过不去。”
沈渡没有解释那是什么日子,谢玄也没有再问。他走出书房,走下石阶,穿过竹林,回到偏殿。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初七。他在心里把白黎的生日过了一遍,不是那天。把师尊的生辰过了一遍。把宗门立派的日子、掌门上任的日子、任何他听说过的日子的过了一遍,都不是。就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日子。但师尊说,过不去。
谢玄翻过身,面朝墙壁。墙那边还有光,灵石灯的冷白色从门缝底下挤过来,他听见白黎翻了一个身。“师兄。”他轻声叫了一句。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白黎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嗯。”“你什么时候生日?”白黎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不知道?”“师尊说我被捡回来那天就是生辰。”白黎的声音很轻,轻到谢玄要屏住呼吸才听得清。
“哪天?”谢玄问。墙那边没有回答,只有呼吸声,一浅一深,慢慢地变得绵长。白黎睡着了。谢玄没有追问,他把“被捡回来那天”这几个字记在心里,和“初七”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这两个日子之间有没有关系,但他觉得有。不是推理,不是证据,是一种直觉——像你在黑暗里伸手,还没碰到墙壁,手指已经感觉到了砖石的凉意。
第二天,谢玄去问林小禾。“师尊闭门是哪两天?”林小禾想了想:“初七和十九。”谢玄把十九也记下来。两天了,不是一天。他问她知不知道这两天有什么特别的,林小禾摇头。“我入门的时候就这样了,掌门说这是师尊的旧疾,需要定期静养,不让问。”
谢玄没有再问。他回到偏殿,坐在门槛上擦枪。白黎在窗边看书。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白得像雪。谢玄看着那道白发,忽然想起白黎昨晚说的“被捡回来那天就是生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但它们就是连在一起了——初七是白黎被捡回来的日子,十九是别的什么日子。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但他知道。
那天晚上,谢玄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木匣子。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摸了摸盖子,粗糙的木头表面硌着他的指腹。匣子里装着那些纸条,每一张都是白黎写的,从“谢谢”到“药太苦了”。他想,有些东西不用解释,存着就行。
墙那边传来敲击声,两下。他在墙上回了两下。那边又敲了一下,他回了一下。然后白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怕惊醒什么。“谢玄。”“嗯。”“你在想什么?”
谢玄想了一下。“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躲我。”墙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谢玄以为白黎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笑,不是笑出声,是气息从鼻腔里漏出来,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认命。“快了。”白黎说。
谢玄把手掌按在墙上,墙那边也按了过来。凉意从砖石里渗出来,但他觉得那一小块砖是有温度的。也许不是砖热了,是白黎的手暖了。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知道,等墙那边的人,自己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