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卷二
第十四章偏殿的界限
白黎开始躲谢玄。不是刻意的、大张旗鼓的躲,而是一种悄无声息的、像潮水退潮一样的疏远。早上谢玄把早膳放在门口,以前白黎会在他转身的时候开门,两个人会在晨光里对视一眼,一个说“早”,一个说“嗯”,然后各做各的事。现在白黎等他走远了才开门,等他把碗收走之后才出门。他们在游廊上遇见的时候,白黎会低下头,加快脚步,像没有看见他一样。谢玄在正殿门口坐着的时辰,白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上,连窗边的位置都不坐了。晚上墙那边不再有敲击声,安静得像没有人住。
谢玄知道为什么。因为他说了“你还是你”,因为白黎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因为白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第五天,谢玄在游廊上拦住了白黎。不是用强硬的方式,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让开。白黎低着头想从他旁边绕过去,谢玄往左迈了一步,挡住他的去路。白黎又往右,谢玄也往右。白黎抬起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瞳没有生气,没有悲伤,更像是一种疲惫,一种“你不要再靠近我了”的无力。
“师兄。”谢玄说。“让开。”“不让。”白黎抿了抿唇,握着霜痕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谢玄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发白,和那天夜里攥着他手腕时的力度一样。那时候是发烧,是意识模糊,是本能。现在是清醒的,是故意的,是在用同样的力气推开他。“你在躲我。”谢玄说。白黎把目光移开。“没有。”“那你看着我。”白黎没有动,手指在袖中攥的发白,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明明快折了,还硬撑着不肯倒。
谢玄没有再逼他。他侧过身,让开了路。白黎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衣袍带起一阵风。谢玄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的转角处。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四合,久到偏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天晚上,谢玄在正殿门口放了一碗姜汤,碗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今天冷,喝碗姜汤。”第二天早上他去收碗的时候,姜汤没动,纸条上多了一行字,是白黎的笔迹:“不用了。”谢玄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端着凉透的姜汤走了。
又过了两天,白黎的妖气又开始不稳。谢玄从山下抓的药已经喝完了,白黎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恢复。他夜里还是会失眠,白天还是会出冷汗。谢玄在厨房熬了新的药,端着去正殿敲门。白黎没有开门。“放在门口。”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很平很淡,像他和所有人说话时一样。但谢玄听出了不一样。不是语气不对,是太对了——对到像是在刻意扮演“大师兄”这个角色,把白黎这个人藏在那层壳里面。
谢玄把药碗放在门口。“药在门口,记得喝。”他转身走了。走出去三步,又停下来。“师兄。”门里面没有声音。“我不是在逼你。”还是没有声音。“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走。”
他说完就走了。他没有看见白黎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药碗放在门口,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色的雾,慢慢散去。白黎看着那些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是这样的——散了聚,聚了散,怎么也定不下来。
那天夜里,白黎做了那个梦。不是白狐的梦,是更早的,更模糊的。他梦见自己很小很小,被人抱在怀里。那个人很高,手很大,把他裹在毛茸茸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雪落在狐裘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那个人低下头,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他听不清。他想问“你说什么”,但梦醒了。
白黎睁开眼睛,看见灵石灯还亮着。墙壁那边很安静,但他知道谢玄在。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像冬天的风里闻到雪的味道,你还没看见雪,但你知道了。他伸出手,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那边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里,谢玄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寒芒,听着墙那边传来的敲击声。他没有回敲,不是不想,是怕回了之后,白黎又要花好几天来重新建起那堵墙。他已经把白黎逼退了一步,不能再逼了。
他把寒芒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他想,有些墙不是用来推倒的,是用来等的。等墙那边的人自己走出来。
第二天早上,白黎把空碗放在门口,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药太苦了。”谢玄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没有回。但下午他再去送药的时候,碗底下多了一块饴糖。糖纸是红色的,在白色的瓷碗里很显眼。
这一次,白黎把药喝完了。糖也吃了。
他吃糖的时候,糖纸没有扔,叠好了,塞进袖子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干什么,但是他知道,他不想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