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卷二
第十三章山下的药
谢玄是在三天后下山的。那三天里,他和白黎之间没有提过雨夜的事。早上照常送粥,白天照常一个看书一个擦枪,晚上照常隔着墙壁敲几下。一切如常,但两个人心里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白黎不再刻意避开谢玄的目光,谢玄也不再掩饰自己看白黎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一些,更明目张胆了一些。林小禾来送东西的时候,撞见谢玄靠在正殿门框上,目光落在窗边的白黎身上,那眼神直白得不像是看师兄,倒像是看什么别的东西。她缩了缩脖子,放下东西就走了,什么也没说,也觉得好像不该说什么。
但白黎的状态在变差。他的妖气越来越不稳,夜里睡不安稳,白天打坐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次谢玄路过正殿,看见白黎闭着眼坐在蒲团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抗。他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知道白黎在压妖气。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需要一个更懂的人来问,但他不能问师尊,不能问林小禾,不能问清玄宗任何一个人。所以他只能去山下。
谢玄走了一个半时辰的山路,到了镇上。他没有去上次那个药铺——那是清玄宗的定点药铺,掌柜的认识他,会问东问西。他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又小又破的铺子前停下来。门板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万草堂”三个字。他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药材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一本发黄的药典。他抬头看了谢玄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抓什么药?”谢玄走过去,站在柜台前。“我不抓药。我问事。”老头把药典合上,摘下老花镜,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问什么事?”“妖气不稳,怎么压?”老头的眼睛眯了一下,目光在谢玄脸上停了几息,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说疯话。“你家里有人着了妖道?”谢玄没有回答。“还是你自己就是妖?”谢玄还是没有回答。老头哼了一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更旧的册子,翻了几页,推过来。
“狐族妖气不稳,分两种。一种是修为不够,压不住天性,这种没救,只能等死。”他的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另一种是外力压制太久,妖气反噬。这种有救,但要看压了多久。压得越久,反噬越狠。”
谢玄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第二种。十多年。”老头的眉毛挑了起来。“十多年?那不是压妖气,那是把妖气当犯人关,关了十多年。脉搏炸了都算轻的。”他把册子转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这方子能帮他稳住经脉,但不能根治。想根治,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彻底释放妖气,让它自然平息;要么找到同族的人帮他疏导。没有第三条路。”他把方子推过来。谢玄接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七八味药材,有几味他认识——和上次白黎发烧时他抓的药差不多,有几味他没听过。
“多少钱?”老头伸出一只手。“五两。”谢玄从袖子里掏出五两银子放在柜台上。他把方子折好塞进怀里,转身要走。老头在身后叫住他。“年轻人,我多嘴问一句——你护着的那只狐妖,是你什么人?”
谢玄的脚步停了一下。“师兄”说完推门出去了。
他没有在镇上多待,回到清玄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偏殿的灯亮着,白黎的房间窗纸上映出一个安静的人影。谢玄去厨房煎药,蹲在灶台前守着火候。药汤翻滚,浓烈的苦味弥漫开来,呛得他眼睛发酸。他把药汤滤进碗里,端着往正殿走。
白黎在打坐。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谢玄手里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眉头皱了一下。“什么药?”“补身体的。”谢玄的声音很平。白黎看着他的脸,看了几息,没有追问。他端起碗,闭着气一口气喝完了。苦味从舌根涌上来,他差点吐出来,硬生生咽了回去。谢玄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饴糖递过去。白黎接过去含在嘴里,甜味一点一点地压住了苦。
“你下山了?”“嗯。”“去哪儿了?”“镇上。”“买什么了?”谢玄沉默了一息。“药。”白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谢玄以为他要问“你怎么知道要抓什么药”。但白黎没有问,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碗。“多少钱?”他问。谢玄顿了一下。“五两。”
白黎从枕下摸出一个旧荷包,倒出几块碎银,数了五两,放在桌上。谢玄看着那些银子,没有动。“师兄。”“嗯。”“我不是要你还钱。”
白黎的手顿了一下。他把银子收回去,重新塞进荷包里。荷包的绳子系了两遍,系得很紧。他没有看谢玄,但谢玄看见他的耳朵红了。“药每天都要喝?”白黎问。“嗯。”“七天?”“嗯。”白黎把荷包放回枕下,抬起头看着谢玄。“谢谢。”谢玄端起空碗,站起来。“不用。”
他走出正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白黎在看他。那种被人从背后注视的感觉,像一缕极细的丝线,系在他的后颈上,不紧不松。谢玄没有扯断它,他端着空碗,沿着游廊往厨房走。身后那根线一直跟着他,穿过游廊,穿过院子,穿过偏殿的每一寸空气。
那天晚上,白黎没有在墙上敲。但他写了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过来。谢玄坐在床边,看见门缝里推进来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他捡起来打开,上面写着:“方子给我看看。”谢玄从怀里摸出那张药方,又从门缝底下塞过去。过了一会儿,纸条又塞回来了,背面多了一行字:“这方子不是补身体的。”谢玄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白黎等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那个木匣子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墙那边很安静,但他知道白黎在等回复。他伸出手,在墙上敲了一下。那边回了一下。又敲了一下,那边又回了一下。然后他听见白黎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谢玄。”“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谢玄靠在墙上,看着头顶的房梁。“嗯。”
白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谢玄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声音才再次传过来,比之前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不怕?”“不怕。”“为什么?”
谢玄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最后他说:“因为你还是你。”
墙那边很久没有声音。然后白黎说了一句谢玄听得不太清楚的话。谢玄没有追问。他把手掌按在墙上,那边也按了过来。砖石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但谢玄觉得那一小块砖是热的。也许不是砖热了,是他的手暖了一点。他不知道,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