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卷二
第十九章被困
谢玄是在一场暴雨里和白黎被困在半山腰的石壁的,那天他们奉命去后山巡查——至少谢玄是这么接到的命令,说是巡查,其实是沈渡让谢玄带白黎出去走走。白黎在偏殿里关得太久了,久到沈渡偶尔也会觉得不妥——偶尔。谢玄没有问为什么,白黎也没有拒绝。两个人沿着后山的石径往上走,一开始还有路,走着走着路就窄了,窄着窄着就没了。
白黎走在前面,霜痕挂在腰间,白发被山风吹散了几缕。谢玄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寒芒,枪尖朝下,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荆棘。日光从头顶照下来,闷热得不像初冬,倒像是夏天的尾巴还没走远。白黎停下来,侧头看了看天。“要下雨。”他说。谢玄也看了看天,日头还在,云也不厚。“能走。”白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转身继续往上走。
谢玄后来想,白黎说的“要下雨”和他理解的“要下雨”不是同一个意思。白黎说的是狐族对天气的直觉,他说的是肉眼看见的云层厚度。白黎是对的。
他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突然黑了。不是傍晚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是有人把一盏灯直接吹灭了那种黑。白黎停下来,霜痕出了鞘。“谢玄。”“看见了。”谢玄握紧了寒芒,枪尖朝上,雨水落下来,打在枪杆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雨来了。不是下,是砸。雨点像石子一样从天上砸下来,砸在树叶上、石头上、两个人的身上。谢玄拉着白黎往山壁下面躲,那里有一个不大的凹坑,刚好够两个人挤进去。雨帘从坑口垂下来,把外面的一切都模糊了,山、树、路,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白黎靠在石壁上,他看了会谢玄的背影,被雨帘模糊了轮廓,但站的很稳,霜痕横在膝盖上,雨水顺着他的白发往下淌,滴在剑鞘上,发出清亮的声响。谢玄站在坑口,背对着雨帘,把风挡住。白黎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你过来,那边冷。”谢玄转过身,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隔了半拳的距离,谢玄的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白黎的也好不到哪里去,白发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侧。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更黑了,黑到看不清对面的山壁。白黎把霜痕放在一边,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谢玄侧头看着他,雨光里白黎的侧脸很白,白到近乎透明,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的颜色很淡。
“冷吗?”谢玄问。白黎摇了摇头。但他缩了一下肩膀,谢玄看见了。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拧了拧水,披在白黎肩上。白黎没有拒绝,把外袍裹紧了,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领口。外袍上有谢玄的体温,已经被雨水泡凉了,但白黎觉得暖。不是身体暖,是别的什么地方暖。
“谢玄。”“嗯。”“你相信命吗?”
谢玄看着坑外的雨帘。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不信。”他说。“为什么?”“信了就没法活了。”
白黎笑了一下。不是出声的笑,是气息从鼻腔里漏出来,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认命。谢玄说的和他那天晚上说的一样——不信,信了就没法活了。他们是同一类人,都是不信命但不认命的人。
“我小时候信过。”白黎的声音很轻,“信师尊说的每一句话。他说我是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我就信了。他说我修炼的功法特殊,我就信了。他说我不能见人,会走火入魔,我也信了。后来不信了。不是他骗我,是我自己骗不了自己了。”
谢玄没有说话。他听着白黎说,听着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信的?”谢玄问。白黎想了想。“第一次长尾巴的时候——那一年,他大概三四岁。那天晚上很疼,疼得我睡不着。师尊来看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说‘忍一忍,过去就好了’。我忍了。过去了。但我知道他在骗我。功法特殊不会让人长尾巴。”白黎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以为我不知道。我假装不知道。他骗我,我也骗他。”
谢玄伸出手,放在白黎的手背上。白黎的手很凉,谢玄的掌心是温热的,覆上去的时候,白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抽回去。他的手在谢玄的掌心里慢慢暖了一点,不是真的暖了,是谢玄的体温渡过去了。
“你恨他吗?”谢玄问。白黎沉默了很久。久到谢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的声音才传过来,比雨声还轻。“不知道。恨不起来,也原谅不了。”
雨终于小了。天边透出一线光,灰白色的,像冬天的黎明。谢玄站起来,把寒芒握在手里,朝坑外看了一眼。路还在,被雨水冲得面目全非,但还能走。“走吧。”他伸出手。白黎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瞬,把手放上去。谢玄把他拉起来,两个人的手在雨后的凉风里握了一瞬,然后松开。白黎走前面,谢玄走后面。和来时一样。
回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黎去烧水洗澡,谢玄在厨房熬姜汤。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谁都没有提被困在山洞里的事。但晚上,白黎在墙壁上敲了三下。谢玄回了三下。白黎又敲了两下,谢玄回了两下。然后两个人都把手掌按在墙上。砖石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但谢玄觉得那一小块砖是热的。不是砖热了,是两个人的手隔着墙,暖了同一块地方。
“谢玄。”“嗯。”“今天谢谢你。”
谢玄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放在胸口。他没有说谢什么,不用谢什么。他知道白黎知道。
那天晚上,谢玄梦见自己站在雪地里。不是清玄宗的雪,是更远的、更陌生的雪。远处站着一只白狐,九尾全开,回头望着他。他想走过去,但走不动,脚被雪埋住了。白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深,像是踩了很久很久。
谢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很慢。白黎醒了,在看书的。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白黎身上的气息——不是皂角,不是药,是更干净的、更冷的东西,像雪落在松枝上。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能闻到这些的,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墙壁,墙那边的翻书声音还在,他嘴角轻轻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