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是在德国第二次换季的时候病倒的。
慕尼黑的秋天冷得很突然,前几天还有太阳,街边坐满晒太阳喝啤酒的人,结果一夜过去,风就像突然换了个国家。
尤其晚上,冷空气顺着衣领往里钻的时候,连骨头缝都发凉。
杨随风从清吧下班出来时,已经凌晨了,她今天穿了条黑色连衣裙,是老板送的,她说是因为已经有顾客怀疑本店招未成年打黑工了。
杨随风只好把自己往成熟了打扮,结果今晚温度骤降,她一路从商业街走回宿舍,冷风把腿吹得发木。
到宿舍的时候,她已经隐隐觉得不太对劲,脑袋发重,鼻子还堵,太阳穴也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但她没当回事。
她从小就不太娇气,小时候村里医疗条件一般,头疼脑热基本靠熬。发烧了就裹被子捂汗,嗓子疼了喝热水,实在不行才去镇上诊所打一针。
更何况这里还是德国,看病贵,流程也麻烦,她现在连保险系统都没完全研究明白。
于是杨随风回宿舍以后,第一件事是烧热水,第二件事是把自己埋进被子。
她迷迷糊糊地想,睡一觉就好了,以前也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结果第二天一早,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Vicky?”门外传来室友杰西卡的声音,“你还好吗?”
杨随风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嗓子像被法棍狠狠干了一顿,疼得发涩,鼻子也堵得透不过气。
她摸了摸额头,果然有点烫,坏了,真感冒了!
“我没事……”她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结果刚开口就开始咳。
门外的杰西卡明显更担心了:“可你的声音听起来超糟糕!”
杨随风叹了口气,只能下床开门,门一打开,杰西卡先被她脸色吓了一跳。
“天啊,你脸好红!”
“有吗?”杨随风吸了吸鼻子,她现在脑子发木,反应都慢半拍。
杰西卡赶紧把手里的口罩递给她:“快戴上。”
“还有,我帮你在群组里问到一个好心人,顺路送你去学校。”
“群组?”杨随风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Facebook那个新生群对吧”
杰西卡点头:“你不是今天有高数课吗?我猜你肯定不舍得请假。”
杨随风确实不舍得。
德国工科的课缺一节都很容易崩,教授根本不等人,今天还在讲基础,明天可能已经开始推导半页公式。
尤其她这种纯靠自己硬学的人,更不敢放松。
所以哪怕烧得脑袋发晕,她第一反应还是,课得去上!
兼职能请假,但课程不行。
杨随风戴上口罩,瓮声瓮气地说:“谢谢你啊杰西卡。”
她是真心感激。
人在异国的时候,一点点照顾都会被无限放大,尤其生病的时候。
她昨晚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甚至梦见了奶奶煮的姜汤,梦里厨房热气腾腾。
可醒来以后,宿舍只有暖气的嗡鸣声,空得厉害。
杰西卡笑着推她出门:“快去吧,爱学习的Vicky小姐,小心迟到!”
杨随风也笑,只是笑到一半又开始咳。
她简单洗漱完,顺手抓了个面包就下楼。
结果刚出宿舍楼,她就开始怀疑感冒是不是突然加重,怎么还出现幻觉了?
宿舍楼下停着辆黑色超跑,低趴得很夸张,在一堆自行车和学生二手车中间,贵得像误入贫民区。
杨随风心里忽然升起一种熟悉感。
等到车窗降下来,那张熟悉的脸露出来。
对方戴着墨镜,单手搭方向盘,偏头看她:“上车。”
“……”
不知道为什么,杨随风刚才还发沉发空的心情,突然轻松不少。
她抱着书包快步过去:“怎么是你?不是说群里好心人吗?”
宋知翊懒洋洋道:“我难道不像好心人?”
杨随风被逗乐了,她今天戴着口罩,只露出双眼睛,但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特别明显,亮亮的,特别好看。
宋知翊看着她,唇角也跟着扬了一下。
其实今天早上,他已经在学校里了,但边上白韩宇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
“诶,那栋宿舍有人在群里求助,说有个姑娘感冒了,想找顺路的人送去学校。”
他一听宿舍地址,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起来了。
旁边白韩宇还在笑:“你别告诉我你真要去。”
他没搭理白韩宇,直接就冲出门跑了,行动力强的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杨随风一坐进去,整个人都舒服得差点叹气。
她现在脑袋昏沉沉的,像里面塞了团棉花。
宋知翊从中央扶手箱拿出一盒药,还有一瓶水:“先吃了。”
杨随风呆呆接过:“给我的?”
“不然呢?”
“……”
她忽然有点说不出话,其实只是很普通的小事,药,和热水,以及一句顺手的照顾。
可人一生病,情绪本来就脆,杨随风鼻尖一下有点发酸,她赶紧低头拆药盒,不太想让人看见自己快哭的样子,太丢脸!
尤其对方还是只见过两次的异性!
她低头把药吞下去,车里的暖气很热,水也是温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杨随风忽然有点想家,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照顾过了。
从高三开始,她的人生就像一台不停转的机器,没人有空哄她,她也不敢停……
旁边的人余光看见她泛红的眼尾,微微蹙眉,然后很轻地把视线挪开,假装在看窗外。
车子慢慢驶出宿舍区,杨随风缓了会儿,终于恢复一点精神。
她侧头看他:“你今天也去学校?”
“嗯。”
“真难得。”
宋知翊:“?”
杨随风认真劝他:“虽然我知道你可能不太爱学习,但课还是要上的。”
“……”
车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宋知翊这才意识到,她居然还把自己当学渣,而且是那种典型混学历的富二代学渣!
他差点笑出声,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主要是杨随风今天病着,脑子估计都不太清醒。
于是他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杨随风见他态度不错,更认真了:“你放心,你要是跟不上,我可以帮你补课,我以前给很多学生补过课,很专业的。”
她说得特别郑重,哪怕是病中,也是不会被错认的认真。
宋知翊终于没忍住,偏头轻笑一声:“你还兼职补课?”
“当然了!”杨随风掰着手指数,“高中毕业那个暑假,我同时带过五个学生,数学、物理、英语都教,后来还陪练德语。”
“陪练?”
“嗯。”
她自己都笑了:“不过我那时候口音不太标准,有个小孩学了我发音,被老师说像东欧人。”
宋知翊终于笑出了声。
他发现杨随风很神奇,她明明一直在吃苦,可说这些的时候,却一点不带苦涩,反而很有生命力,像风吹不灭的火苗。
很快,车停到教学楼附近,杨随风抱着书下车,结果刚走两步,又回头冲人招手:“快点呀,都到学校了!”
宋知翊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这姑娘只是单纯觉得,同学逃课不好,还是得回来上课,就这么自来熟又带点热心肠地招呼起来。
宋知翊笑着说:“行,等我停个车。”
杨随风眼睛立刻亮起来,那表情活像问题学生终于愿意学习的班主任。
看得宋知翊又是想笑,又觉得心里有点软。
“好了。”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下杨随风的额头,“省点力气吧,病成这样还操心别人。”
杨随风捂着额头,隐约觉得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她耳朵忽然有点热。
但很快又被高数课拉回现实……
她掏出手机:“这是课程群,里面还有课表呢,你记得看,再这么缺课真的容易挂科!”
宋知翊:“……”
他忽然有点良心痛,因为他这学期目前绩点还是专业第一。
但看着杨随风病恹恹还认真替自己操心的样子,他居然没好意思说,最后只是把手机递过去。
“你帮我加,我不太会弄这些。”
杨随风根本没多想,直接低头操作,她动作很快,顺手还帮他把几个重要通知群都加进去了,加完以后,她就把手机递回去。
“好了,以后记得看通知!”那语气特别像带后进生的品学兼优年纪第一。
宋知翊接手机的时候,唇角都压不住了。
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路上不断有人回头看。
主要这组合太奇怪,一个抱着二手教材、戴口罩的亚洲女孩,和一个一身贵气、像刚从杂志封面下来的男人。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世界。
杨随风倒没注意,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上课!
进教室以后,她很自然地把自己那本不知道用了几手的教材放桌上,书页都卷边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前人笔记。
宋知翊翻了两页,猜测道:“你是专门为了笔记买的?”
“不是。”杨随风坦坦荡荡地说,“因为便宜,新书太贵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自然,一点窘迫都没有,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宋知翊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前从来不会注意这些,教材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只是开学时顺手准备好的用品,甚至很多书,他拆都没拆。
而杨随风已经低头开始准备记笔记。
她今天状态明显不好,眼睛都有点烧红了,可教授一进门,她还是立刻坐直,像条件反射。
德国工科课堂节奏很快,教授转身就在黑板上开始写公式,杨随风努力跟着,可生病的时候,脑子转得实在慢。
她写着写着就开始皱眉,甚至偷偷揉太阳穴。
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居然很自然地伸手,把她漏掉的公式补上。
杨随风一开始还没发现,直到课上到一半,她低头翻页才发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整页笔记。
字很好看,公式也完全没错。
她下意识转头,旁边的人正低头写笔记,侧脸在窗边阳光里特别干净。
杨随风忽然有点疑惑,学渣高数这么好吗?
但她脑子现在不太转得动,想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可能偏科吧!
而另一边,白韩宇正坐在自己的教室里玩手机,结果越玩越烦,最后没忍住给宋知翊发消息:“你这是不是有点太上头了?”
宋知翊很快回复:“?”
白韩宇:“你自己没发现?你以前什么时候陪人上过别专业的课?”
宋知翊看了眼杨随风,随后回了句:“她生病。”
白韩宇看着这三个字,气笑了,他当然知道她生病。
问题是,世界上生病的人那么多,怎么不见这位少爷个个都管?
白韩宇心里忽然有点烦躁,他很清楚,有些人,是不能随便靠近的,尤其像杨随风这种人。
她太干净,太认真,一看就容易把什么都当真。
而有的人身边,从来不适合出现这种人。
想到这里,白韩宇又发过去一句:你爸知道你最近这么闲吗?
几秒后,白韩宇手机震了震,回复只有一句:“少管我。”
白韩宇盯着那三个字,长长叹了口气。
“谢谢你帮我记笔记。”杨随风抱着课本道谢。
“没事。”
“你高数挺好的。”她是真心在夸人。
可宋知翊可疑地移开了视线:“还行。”
杨随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个还行有点谦虚,但她现在脑袋发热,也懒得深究。
下课以后,她已经困得有点睁不开眼,结果刚收拾书包,旁边的人忽然递过来一支录音笔。
“这个给你,以后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录课。”他像是做了件举手之劳
可杨随风低头看着那支明显不便宜的录音笔,心里还是被暖了一下。
她来德国以后,很少收到这种照顾,大部分时候,她都得自己扛,扛不住也得扛。
于是她小声说:“谢谢。”
宋知翊看着她,只觉得这人生病的时候,看着还真有点乖,甚至让人想揉揉脑袋。
不过他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起身准备回商科教学楼。
结果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杨随风的声音:“等等!”
他一回头,就看见杨随风抱着书站在教室门口。
哪怕被口罩挡住半张脸也笑得特别好看:“等我病好了,我帮你补课吧!”
宋知翊笑着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