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慕尼黑 第18章 礼物和边界

每学期最后一堂课，往往就是考试。

德国的工科不像国内那样喜欢把考试统一堆在期末周里，而是更像一场漫长拉锯战后的最后一击，教授们讲完最后一句话，转身就在投影幕布上放出试卷，像是生怕学生多喘上一口气。

杨随风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时，手腕都已经有些发酸，她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忽然有种从高压锅里被放出来的轻松感。

走出教学楼时，她脚步还有点飘忽，摸出手机发现宋知翊和白韩宇都给她发了消息。

想了想，杨随风给白韩宇打了个视讯：“他怎么疯了？”

白韩宇的消息是在吐槽宋知翊已经发了整整两周的疯，他求杨随风考完赶紧安抚一下男朋友，让他收了神通罢！

“他说今天必须给你办个刑满释放庆祝宴会。”白韩宇一脸痛苦，“为此，他已经折磨我家的主厨很久了！你知道菜单已经改到第八十七版的痛苦吗！”

“真的假的？”杨随风惊了。

正要接着说些什么，她听见耳边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呼。

夏日阳光下，黑色敞篷跑车刷的一下开进了停在路边，驾驶座上的宋知翊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鼻梁上架着墨镜，向杨随风举起了一杯冰冷萃。

整个场景漂亮得像什么奢侈品牌在拍广告。

杨随风原本还疲惫的大脑瞬间活过来，小跑下台阶，到了车边把包随手往后座一扔，人直接跳进副驾，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结束了！”

宋知翊看见她眼下淡淡青黑，心疼得不行：“这段时间是不是根本没好好睡觉？”

“睡了。”杨随风理直气壮，“我每天都要睡四个小时呢！”

白韩宇在视频那头发出尖锐爆鸣：“你这是人类该说的话吗？”

杨随风哈哈大笑。

宋知翊也被她逗笑了，把冰饮贴到她脸上：“快来降降温，我的大工程师。”

冰凉的杯壁贴上皮肤，杨随风舒服得眯起眼。

她今天穿了件很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手扎着，带着股刚从高压状态里解脱出来的松弛感，让她整个人鲜活得惊人。

宋知翊看着，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这段时间其实也没怎么休息好，杨随风复习的时候几乎进入闭关状态，消息回得越来越慢，电话经常讲到一半就睡着，有几次他半夜开完会，想给她发消息，又怕打扰她休息，最后只能点开聊天框发呆。

他以前从没想过，喜欢一个人会变成这种状态，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可只要她稍微离远一点，他心里就会空一块。

“发什么呆？”杨随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宋知翊回过神，转动方向盘：“走吧，先带你回家。”

“回家？”

“嗯。”

“白韩宇不是说有庆祝的宴会？”

“厨师已经上门了。”

杨随风：“……”

她震惊地看向视频里的白韩宇：“你家厨师还能外送？”

“哎呀！”白韩宇假装害羞，“有钱人就是很麻烦的啦，你不懂！”

杨随风诚恳点头：“确实不懂。”

车子缓缓驶出校园，风从敞篷上方灌进来，吹乱杨随风额前碎发。

她整个人瘫进副驾，发出一声满足叹息：“我现在幸福得像刚从监狱放出来。”

宋知翊笑得不行：“德国工科真有这么恐怖？”

“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一个月怎么活的。”杨随风撒着娇控诉道，“每天睁眼就是公式，闭眼还是公式，我现在看到电线杆都想分析负载参数。”

“前天我做梦，甚至梦见舒尔茨博士追着我让我算电网模型！”

宋知翊一边开车一边笑。

他特别喜欢这种时候的杨随风，因为她会碎碎念，会抱怨，也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眉飞色舞，特别地真实，也特别地像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人，不像平时在实验室里那样，冷静得令人不敢靠近。

“不过！”杨随风嘿嘿一笑，眼睛亮晶晶的，“等进项目组以后，我就能真正开始碰核心测试了！”

宋知翊侧头看了杨随风一眼，阳光落在她脸上，连睫毛都像在发光。她总是这样的，只要提到跟专业相关的事情，整个人都像是燃烧起来，像是凤凰火，永远都不会熄灭。

那种火焰甚至浓烈到，像是随时会把别的所有东西都烧掉，包括爱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心口莫名发紧。

“恭喜你啊！”宋知翊努力压下情绪，笑着说，“离你的梦想又近一步了！”

杨随风笑眯眯地说：“也谢谢男朋友的长期陪伴与精神支持。”

“只有精神支持？”宋知翊挑眉。

“还有美食支持！”

宋知翊失笑。

他其实已经准备了真正的惊喜，甚至为了今天，提前好几周就在筹备，他想象过很多次杨随风看到礼物时的反应，会不会开心到扑进他怀里？会不会终于愿意多依赖他一点？光是想到，他心里都甜得不像话。

回到别墅时，白韩宇已经瘫在沙发上等他们了：“你们终于回来了！”

开放式厨房里飘出浓郁香气，穿着白制服的厨师正在煎牛排。

杨随风刚进门就闻到香味，眼睛一下亮了：“天哪！”

她感动得几乎想流泪，“这就是有钱人的幸福吗？”

白韩宇笑着说：“你是有钱人的女朋友，也就相当于也是有钱人了！”

“那不一样！”杨随风认真纠正，“我只是暂时体验到了资本主义腐蚀人心的快乐！”

饭桌上气氛理所当然地轻松，白韩宇吐槽这段时间他被这俩活该在一起的缺德情侣折腾地有多惨。

宋知翊冲他抱怨女朋友不理人，杨随风还要让他这个好兄弟管好她男朋友……

杨随风笑得都直不起身子了。

宋知翊坐在旁边，看着她久违地这么放松，也静静的笑着。

这段时间他们其实都很累，她忙着折磨的德国工科的考试，他也要忙集团项目。

两个人虽然每天都会联系，但总像隔着什么。

今天好不容易结束一切，他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把那些若有若无的不安彻底压下去！

“走吧。”吃完饭后，宋知翊开口道。

杨随风疑惑：“还要去哪里吗？”

“带你看礼物。”

白韩宇故作神秘地开始偷笑。

杨随风狐疑地看他们：“你们两个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杨随风勉强信了，但很快她就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快就相信这两个大少爷。

地下车库里，灯光缓缓亮起，一辆银灰色跑车安静停在中央，线条流畅得像蓄势待发的野兽。

白韩宇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帅吧？知翊特意为你订的！”

宋知翊也笑着，脸色中带着些自得：“我就是我要送你的礼物！”

杨随风静静看着那辆车，是她前段时间随口说过一句，动力系统设计得很漂亮的型号，没想到宋知翊记住了，还突然买了下来。

“你……喜欢吗？”看到杨随风久不作声，宋知翊声音开始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杨随风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先看了一眼白韩宇：“韩宇。”

“啊？”白韩宇隐约感觉气氛不对，迟疑地应了一声。

“你先上楼。”

白韩宇瞬间意识到大事不好：“那个……”

“现在！”

眼看着杨随风明显不高兴了，白韩宇头皮发麻，立刻跑路。

偌大的地下车库一下安静下来。

宋知翊脸上的笑渐渐变成混杂着不安的委屈：“你不喜欢吗？”

“你觉得呢？”杨随风转头看他，语气居然还算平静。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宋知翊心里开始发慌。

“可我只是想送你一个礼物。”他为自己抱屈。

“宋知翊。”杨随风深吸一口气，说，“你知道这辆车多少钱吗？”

“钱又不是重点。”宋知翊说。

杨随风抱胸歪头：“那什么是重点？”

“……我想让你开心。”宋知翊一边觑着杨随风的脸色，一边弱弱地说。

“可我现在不开心！”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杨随风冷静到甚至显得冷酷的脸，在宋知翊眼里无限放大。

他最近本来就敏感得厉害，此刻情绪一下绷紧：“为什么？”

“因为你根本没问过我需不需要。”杨随风解释道。

“你不喜欢这辆车吗？”宋知翊慌张地说，“你之前明明说过喜欢的！”

“我喜欢。”杨随风点头，“可喜欢不代表我要收。”

“为什么不能收？”宋知翊不解。

“因为太贵了。”

“我买得起。”

“可我还不起。”

宋知翊皱起眉，语气里的委屈更浓厚了：“谁要你还？”

“那问题更大了。”杨随风抬头看他，“知翊，我们现在只是谈恋爱，你觉得正常情侣间会送这么贵的车吗？”

宋知翊情绪有点上来了，语气有些冲：“正常情侣也不会像你一样，连男朋友送礼物都要算价值吧？”

杨随风也开始烦：“因为礼物本来就有价值！”

“可我送你，不是为了让你有负担！”

“但你已经让我有负担了！”

声音在地下车库里荡开，两个人同时沉默。

宋知翊脸色渐渐发白，他眼睛里也带上了一些淡淡的红色：“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用钱压你？”

“我没这么说。”杨随风无奈。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宋知翊蹙眉，定定地看着杨随风。

杨随风深吸了一口气。

她最怕这种对话了，一听就知道能车轱辘很久，实在不符合一个追求效率的工程师的喜好。

但她也知道，宋知翊是真的想对她好。

然而问题恰恰就在这里，他太习惯用给予表达爱，可她却怕这段关系会失衡。

“知翊。”她尽量让语气缓下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了，这辆车怎么办？”

宋知翊脸色一下变了：“为什么你总在想分手？”

“我不是在想分手，我是在想现实。”杨随风耐心地说。

“现实现实现实！”宋知翊情绪彻底失控了，“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现在说每一句话，都像在给我们留退路？”

杨随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还态度还算冷静：“我只是觉得，人总该有边界。”

“可我是你男朋友！”宋知翊眼眶越发红了，“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依赖我？”

这句话在宋知翊心里憋了很久，今天终于趁着情绪正好，问出来了。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宋知翊声音越来越哑，“是我根本感觉不到，你究竟是不是真的需要我！”

杨随风下意识皱着眉反问：“谈恋爱一定要互相需要吗？”

“当然！”

“可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用。”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可你现在连礼物都不肯收！”

“因为我不想这辆车以后变成吵架时曾经付出的证据！”

“我怎么可能会跟你翻这种旧账？”

“你现在当然以为自己不会！”杨随风终于也炸毛了，“可人是会变的！”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

宋知翊自己都没想到，会把这句话吼出来，更没想到这句话出现之后，现场会变得这么寂静，静地让人无所适从。

良久，杨随风似是终于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那你又为什么非要现在就要去证明些什么？”

宋知翊心口狠狠一沉。

原来不是错觉，原来杨随风最近真的变了。以前的她不会这样的，以前她会直接扑过来抱他，会因为一点小惊喜开心到眼睛发亮。

可现在，她竟然第一反应就是冷静地分析每一段关系里的需要守住的边界、可能面临的风险、以及不可捉摸的未来。

像是……在提前拆解感情。

“随风。”他很慌张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没那么喜欢我了？”

杨随风是真的很讨厌这种问题，因为喜欢本来就不是一个能量化的东西，可宋知翊偏偏总想要一个确定答案。

“我只是觉得。”她耐着性子说，“真正好的关系，不应该是谁把谁养起来……”

“我没想养你！”宋知翊急忙解释。

杨随风皱眉：“可你已经开始替我安排人生了。”

“我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

“可我根本不想靠别人轻松！”杨随风终于也控制不住情绪，生气地说，“你到底懂不懂？我拼命读书、拼命进项目、拼命往上走，不是为了有一天当谁的金丝雀！”

“谁把你当金丝雀了？”宋知翊更冤枉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杨随风指着那辆跑车，“你说啊！你现在在干什么？嗯？”

宋知翊哑然，只能无措地看看跑车，又转过头看看杨随风，眼里满是慌张。

杨随风忽然觉得很累，她当然知道宋知翊没有恶意，可有时候，最伤人的偏偏不是恶意，而是那一份理所当然。

就像小孩子扯断蜻蜓的翅膀，未必是真的想要去折磨手上的小生命。

“你有没有发现。”她叹着气，轻声说，“你似乎总是觉得，只要是对我好的东西，我就应该理所当然地接受。”

宋知翊脸色越发白了下去，他仓惶道：“我没有……”

“你有。”杨随风看着他，竟然还有些怜悯，“因为你从小就活在这种世界里，你习惯了给予，也习惯了别人接受。可我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给得多，就会被感动到失去方向的人。”

宋知翊喉咙发紧。

他终于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从来没理解过杨随风。

她要的根本不是外人给予的物质，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一直都是想要让自己做到，而他却偏偏一直在用自己习惯的方式爱她。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他声音都带了些祈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杨随风静静吐出一句：“尊重我。”

可听到这个词，宋知翊眼眶却更红了，人也更慌张：“可我已经很尊重你了！”

“不是这种尊重。”

“那是什么？”

杨随风看着他，突然有些无力。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一旦涉及到观念之别，很多东西就会解释不清了。

或许他们之间的问题，可能从来都不是喜欢不喜欢，而是因为他们成长于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人从小习惯了拥有，另一个人却只想告诉全世界，自己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算了。”她忽然有点疲惫，“我累了，先走了。”

“随风！”宋知翊下意识拉住她。

杨随风回头看着宋知翊，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冷意：“放手。”

宋知翊手指一抖，还是慢慢松开了。

杨随风头也没回地进了电梯。

白韩宇正焦急地等着，一看杨随风独自上楼来了，小心翼翼地打探情报：“你们……没事吧？”

几分钟后，他知道不仅不是没事，而且这事可能还挺大的。

“你真走啊？”白韩宇看见杨随风拖着行李箱站在楼下，一整个头皮发麻。

“废话！”杨随风没好气地说，“你送我！”

“啊？”白韩宇犹豫片刻，还是跟上了杨随风的脚步，只是很有兄弟爱地说，“你这样知翊可能又要发疯了……”

“呵！爱疯就让他疯去吧！”杨随风冷哼，“抛开一起不谈，在送我跑车前，你们中哪怕有一个能想起来，我其实根本没有驾照吗？”

白韩宇：“……”

他不敢说话了。

之后整整一个月，杨随风和宋知翊这两个人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状态，谁都没提分手，但谁也没低头。

杨随风每天照常上班。项目组忙得像打仗，她一进实验室就自动切换工作模式，测数据、调设备、写报告，忙到经常凌晨才回家。

偶尔想一想这段感情，但很快就会被卷王的本能盖过去！男人只会影响学习的速度，嗯！

而宋知翊……他每天都会让司机绕路，绕到杨随风租住的公寓楼下，也不凑上去说点什么偶遇之类的话，也不让人知道。

他就只是远远地坐在车里，看杨随风什么时候回家。

一天深夜，杨随风刚睡着，手机忽然疯狂震动，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还以为是项目组又怎么了，接起来，却是宋知翊的声音。

他嗓子哑地不像话：“随风……”

杨随风一下清醒了：“你怎么了？”

“我发烧了。”手机另一边的人呼吸很重，“好难受……你能不能……能不能来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