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袋”最后还是入了座,还是隔壁座位。
只是说是隔壁座位,实际上这间湖畔餐厅的桌椅排得极散,两张桌子之间甚至还能再摆下一盆半人高的绿植。
杨随风粗略目测了一下距离,很快就在心里得出结论,宋知翊这一趟大概率属于白来。
她和舒尔茨博士说话时不可能故意提高声音,更何况两人聊的还是专业内容,语速本就不慢。
所以宋知翊现在这副全副武装的模样,最多也只能坐在那里看看她的表情,最多读一读唇语,至于真正的对话内容,恐怕一句都听不清。
想到这里,杨随风嘴角疯狂上扬。
舒尔茨博士显然也顺着她的目光察觉到了什么,他转头看了一眼,然后从杨随风的态度里拼凑出了真相。
“我都这个年纪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面对年轻人瞎折腾时特有的无奈,“他居然还不放心?”
杨随风差点被自己硬生生打断的笑呛住。
舒尔茨博士看着不远处那团黑色不明生物,神情复杂得像在研究什么新能源垃圾分类。
半晌,他终于评价道:“年轻人谈恋爱的时候,脑子通常不太稳定。”
杨随风彻底绷不住了,她低头捂脸,耳朵通红。
偏偏宋知翊本人还毫无自觉,那个“垃圾袋”似乎察觉到她看了过去,居然还装模作样地低头翻菜单。
问题是,他菜单拿反了!
杨随风:“……”
她真的快笑疯了。
毕竟主要是宋知翊平时太像个人模人样的精英贵公子了。
肩宽腿长,西装永远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连袖扣都像精心计算过角度,平时下楼散个步都像准备顺路收购一家上市公司般得体矜贵。
结果现在却裹成一团黑色不明生物,还偷偷坐在不远处盯梢。
实在很难不让人替他觉得丢脸……她抿了抿唇,只好试图萌混过关般露出一个笑。
“不过。”舒尔茨忽然话锋一转,说,“他应该是真的很喜欢你。”
湖面吹来的风很轻,阳光落在餐桌边缘,把玻璃杯照得亮晶晶的。
舒尔茨博士看着杨随风,神情渐渐认真下来:“Vicky,你是个很优秀的人,我不知道你们以后会走到哪里,但至少现在,他看你的眼神,很像我年轻时候看索菲的样子。”
他的目光渐渐转向湖面:“我年轻的时候,天天待在实验室,满脑子只有项目和数据,索菲总骂我,说我像个被电流击中过的大型金属零件。”
杨随风没忍住笑出声,舒尔茨博士也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的时候,人真的会变得很蠢。”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看了一眼远处的宋知翊。
黑色垃圾袋本人明显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立刻正襟危坐。
可惜下一秒,他那过于宽大的帽子就不慎撞翻了水杯。
杨随风:“……”
她差点当场笑死。
舒尔茨博士都开始摇头:“真的,年轻人谈恋爱的时候,看起来都不太聪明。”
杨随风笑得肩膀都在抖,可笑着笑着,她又忽然安静下来。
因为舒尔茨博士下一句话是:“但被人认真喜欢,其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杨随风从没想过自己会听到这样的话,呆呆抬头望着舒尔茨。
舒尔茨博士也看着她:“很多人一辈子都没遇到过,所以如果有人愿意那样看着你,至少说明你值得。”
杨随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夸奖,说她聪明、夸她成绩好有天赋、是个卷王能吃苦、必然有前途……
但好像所有人都默认,她会自己长大、自己变强、自己撑过所有难关。
因为她看起来太坚韧了,像那种哪怕被丢进沙漠,也能靠一点水活下来的、浑身带刺的仙人掌。
于是渐渐地,连她自己都忘了,原来她也是会想被人偏爱的。
舒尔茨博士声音很平静:“如果未来有一天他让你难过了,不要先怀疑自己,因为真正值得爱的人,不会靠消耗别人来证明自己。”
杨随风眼眶有些湿润,她赶紧低头假装喝水,努力压抑住眼中的潮湿。
舒尔茨博士却像没看见一样,只是慢悠悠切开盘子里的鳟鱼:“当然,如果他真的敢欺负你,我会站在你这边。”
杨随风终于没忍住破涕为笑:“博士!您怎么突然像我娘家人一样?”
舒尔茨博士理所当然地点头:“因为优秀学生本来就是老师的财产,宋只是运气比较好,被他提前遇见了你而已。”
杨随风彻底笑趴。
而阴暗地盯梢中的宋知翊已经快疯了。
他听不清,一句都听不清!
他只能看见杨随风一直在笑,笑得眼睛都亮晶晶的,还笑得越来越开心!
宋知翊低头看了眼自己面前那份完全没动过的餐,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嫉妒,还是嫉妒一个头发都白了的德国老头!
偏偏他又不能过去,因为今天本来就是杨随风期待很久的偶像见面会,他要是真冲过去打断,杨随风能当场跟他急。
想到这里,宋知翊更委屈了!
因为机会实在难得,比起别的,此时此刻显然还是成为未来的大工程师更重要一点。
杨随风没再继续感情这个话题,而是从地区电网建设,到新能源调配,再到移民社区的基础供电问题,针对性地发问。
舒尔茨博士越聊越惊讶,杨随风的问题实在太精准了,而是真正开始站在工程角度思考系统逻辑之后,才会意识到的问题,甚至很多角度,连部分正式员工都未必能意识到。
“Vicky,你知道吗?”舒尔茨轻笑,“很多年轻人喜欢技术,是因为技术能证明自己聪明,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想让更多人过得更好。”
杨随风被夸得开心,但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舒尔茨博士轻声说:“真正伟大的工程,从来不是建造钢铁,而是让更多普通人,拥有像普通人一样活着的资格。富人区的小孩可以晚上开灯写作业,那贫民区的小孩也应该可以,移民、难民社区的老人,不该因为交不起电费,就在冬天被冻死,电力本来就不该分阶级。”
风吹过湖面,水波一圈圈荡开,杨随风胸口忽然出现一种说不出的震动,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理想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一直都想成为厉害的工程师,想建设家乡,可原来工程并不只是图纸、数据、结构、参数这些东西的排列组合,工程真正改变的,从来都是人。
舒尔茨博士这样的人,会愿意耗费数年时间,去做这种利润并不高、甚至称得上公益性质的项目?因为总有人要去做这些事!所以他就去做了!
杨随风目光灼灼:“博士,我以后也想做这样的工程!”
舒尔茨温和地笑着:“所以我才会喜欢你,因为你跟很多人不一样,“你不是想站在高处,你是真的想把更多人拉上来。”
那一瞬间,杨随风眼睛亮得惊人。
不远处的宋知翊已经彻底坐不住了,杨随风和舒尔茨博士聊起专业时,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他听不懂的专业词汇,有他无法参与的思维碰撞。
而杨随风坐在那里时……
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是一种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光,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宋知翊胸口空落落地,他难过地想,原来哪怕没有他,杨随风也会一步一步走到很高很远的地方,甚至终有一天,会站到连他都只能仰望的位置。而他呢?他能给她什么?
他心里涌现出了不安。就像是你突然发现,自己拼命喜欢的人,本来就属于更辽阔的世界,而你只是恰好,被她喜欢了一下。
等到这顿饭结束时,太阳已经渐渐西沉,夕阳也已经把整片湖水染成了金色。
舒尔茨博士看了眼时间,缓缓起身:“今天先到这里,改天我再给你预留时间。”
杨随风眼睛顿时亮了:“真的?”
“当然。”舒尔茨笑着看她,“我很期待你以后会成长成什么样子。”
他说完,还做了个很绅士的、让女士先行的动作。
杨随风不好意思地抬起手,指尖悄悄朝某个方向点了点。
舒尔茨博士顺着看过去,这才想起旁边还蹲着个大型黑色生物,他意味深长地说:“差点把他忘了。行,那我就不打扰年轻人恋爱了。”
说完,他慢悠悠离开了餐厅。
而几乎是在他背影消失的一瞬间,那团黑色垃圾袋立刻活了过来。
宋知翊几乎是第一时间扯下帽子和墨镜,长长松了口气:“热死我了!”
他额前甚至都闷出了一层汗,看着无比狼狈,杨随风一下笑出声。
她坐到宋知翊旁边,抽出纸巾替他擦汗:“谁让你穿成这样的!”
宋知翊却根本顾不上这些,他看着杨随风,语气又酸又委屈:“你们刚才到底聊什么了?为什么你一直在笑?问问题能让你笑成这样吗?”
杨随风故意眨了眨眼,逗他:“想知道啊?”
“嗯!”
“博士说,他支持我们……”
宋知翊神色顿时一喜。
可还没等他露出更开心的神色,就听到杨随风又慢悠悠补刀:“但更支持我!”
宋知翊:“……?”
杨随风忍着笑,说:“意思就是,我现在也是有人撑腰的人了,以后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告老师!”
宋知翊也一下笑了,可笑着笑着,他又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你本来就不该受委屈。”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点庆幸,至少以后如果真有一天,他没能保护好她,也会有人坚定站在她身边。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宋知翊胸口就狠狠疼了一下,他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
杨随风却完全没察觉,她还沉浸在今天的快乐里:“这里真的好漂亮,以后我们再来吧!”
“好。”宋知翊努力笑着,牵住她的手,“下次我们单独来。不过还得谢谢博士,不然这么美、餐食还不错的餐厅,还真不好找。”
杨随风点点头:“那下次我帮你谢谢他!”
宋知翊皱着眉:“下次?”
“是啊!”杨随风眼睛亮晶晶的,“总不可能一次就把所有问题问完吧!不过下次可能得等博士忙完项目,他说以后还会给我预留答疑时间!”
“博士还夸我了!”杨随风笑得无比开心。
宋知翊:“……”
他好酸!
“你就这么喜欢他?”
杨随风理直气壮:“当然啊!他超厉害的!”
宋知翊顿时有点委屈:“那我呢?”
杨随风一脸震惊:“你居然跟个德国老头争宠?”
宋知翊:“……”
但他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然后低声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个很小心眼的人,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
杨随风震惊地看着他:“真的假的?你居然会因为我跟别人聊天不高兴?”
宋知翊苦笑了一下:“我也是今天才发现,原来你真正开心的时候,我不一定能站在里面,甚至……可能根本跟不上你。”
这句话落下时,连他自己都为自己难过,因着那种忽然被隔绝在外的失落感。
杨随风终于意识到宋知翊不是在撒娇,而是真的在不安。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宋知翊,你是不是傻?”
宋知翊不解其意,只是用疑惑的眼神望着杨随风。
杨随风认真看着他:“我喜欢你,所以你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我身边,对我来说都是有意义的。你不需要非得懂我的专业,也不需要什么都参与。因为喜欢的人陪在身边的时候,连追逐梦想都会变得更快乐。”
风吹过湖边草地,宋知翊心里那块发冷发空的地方,像是忽然被什么柔软东西轻轻填满。
他看着杨随风,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这么会哄人?”
杨随风理直气壮:“因为我说的是真话!你对我来说就是很重要!”
宋知翊终于彻底笑了,那些焦躁、那些不安、那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惶恐,在这一刻全都暂时消失:“你对我来说也是,非常重要!”
夕阳渐渐沉入山后,两人十指相扣,沿着湖边慢慢往前走,草地柔软,风里带着湿润水汽。
杨随风心情很好,一路都在说些琐碎又无聊的话,说实验室奇怪的仪器噪音,说图书馆永远抢不到的位置,说今天舒尔茨博士讲过的话,说自己以后也想做真正能改变世界的工程。
宋知翊安静听着,哪怕只是这样平淡到毫无戏剧性的时光,他也舍不得就这么结束。
夜色一点点浓下来,宋知翊替杨随风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后,才绕回驾驶座。
车子启动,伴随发动机的轰鸣声,杨随风忽然轻声说:“谢谢你今天过来。”
宋知翊失笑:“我今天都快丢死人了。”
杨随风却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盛满了笑意:“可我一点都不觉得丢脸,我只是突然觉得,真好啊!今天我既能和最喜欢的前辈聊梦想,又能有男朋友陪在身边,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幸运的人!”
宋知翊胸口一下子酸软得厉害,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发自内心的愉悦微笑。
杨随风却已经重新转头望向窗外,她轻轻跟着车载音乐哼唱起来,伴随着《斯卡布罗集市》温柔而悠远的旋律,衬托地此时像一场美得不真实的梦。
车子缓缓驶离湖畔,那片金色湖水和亮着灯的餐厅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像某段终究留不住的时光,一点一点,退进了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