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青走后,沈染霜夜不能寐。
雪岭寺经堂幽暗,酥油灯香缓,像把外头的风都隔成了另一个世界。格桑堪布仍在,眉须皆白,像早知道她会来。
「女施主,」格桑道,「你心里问什么?」
沈染霜跪坐蒲团,半晌道:「我问……假赘算不算骗。」
格桑拨动经轮,声缓:「骗谁?」
「骗族里,骗县衙,骗自己。」
「世间许多夫妻,也是假。假名、假礼、假笑。你至少假得明白,还写契。」
沈染霜道:「他……是侯。我迟早要还他自由。」
格桑看她:「自由是他要的,还是你要的?」
她怔。
「你怕的不是闵王,」格桑道,「是你怕他走的那天,染霜坊仍亮,人却空了。」
沈染霜指尖发凉,硬声道:「我不怕。我有念安,有账本。」
格桑合十:「风铃不撒谎。你今夜来,不是问假赘,是问——他若真走,你肯不肯追。」
沈染霜沉默良久:「大师,我追过周砚青吗?我追的是恩义。陆昭衡是不是恩义,我答不出。」
格桑递一枚新符:「不系腕,系心。系不系,在你。」
沈染霜停步:「你怎么来?」
陆七道:「赵大娘说,你半夜出门。风铃街不安全。」
「你不信我能回?」
「信。我怕你不想回。」
她鼻尖一酸,别过脸:「胡话。回坊。」
二人并肩走,雪粒子细,落在发间,很快化。走至巷口,陆七忽然道:「周砚青的事,我听见几句。」
「听见便听见。」
「我不会纳二房。侯府也不会。若是陆七呢?陆七也不会。」
沈染霜没答,只把新符塞进他怀里:「堪布给的。你杀孽重,戴着。」
陆七握紧符,像握紧一只手。风铃远响,她忽然想,恩义与契不同,契可写一年,可风铃响时,人若回来,便不只是契了。
雪岭寺归来,她在瓮边多设一道木栏,防念安误碰。格桑所嘱「宜回家」,她写进谱首,却改一字:「宜回坊。」陆七问:「差一字?」她道:「差一字,差一生。坊在,才回家。」
雪岭寺归来,她在瓮边加刻「霜」字变体,只有她识。陆七问:「怕偷?」她道:「怕忘。刻了,才记得守。」
霜降后,她在瓮边加第二道木栏,念安问:「阿姐,栏做甚?」她道:「做给手看。手不能碰瓮,碰了,色便浮。」陆七读谱首「宜回坊」,反复三遍,像把那一字,也读进心里。
寺归后,念安把格桑所嘱「宜回家」写错成「宜回房」,她纠正,娃哭,她抱娃至天明,仍去染棚。陆七在东厢劈柴,斧声匀,像替娃把「回坊」二字,也劈进心里。白玛来信,一片经幡布,她包瓮钥,道:「幡护钥,钥护瓮,瓮护念安的药。」
寺归后,她在门楣下多挂一线蓝绳,绳与铃并列,念安问为何,她道:「一线是路,铃是声。路声都在,才回家。」
寺归后,她在谱首写「宜回坊」,陆七读三遍,念安摇铃一声,她点头,像把家,也系回门楣。
寺归后,她在门楣下试铃,三下,停,再摇,声清,念安学,竟摇匀,她记谱:「童言亦记,日后知路长。」
寺归后,她在公账记:「符一枚,未扔;宜回坊,已写。」陆七读,半晌道:「差一生。」她道:「差一生。坊在,才一生。」
(本章完)
陆昭衡的肩伤早该好了,他却故意赖床——不是真床,是赖在「病气重」的人设里,好少出门,少被认。
陆七面不改色:「晒毒。」
沈染霜在染棚里听见,忍笑,手里仍稳,第二浸的布不能多停,停久了色浮。
曹行简的人来拉货,见陆七搬瓮,愣道:「沈掌柜,你夫君不是脸毁不出门?」
沈染霜道:「今日毒晒尽了,见得天。再看,收费。」
曹行简的人灰溜溜走了。
赖床的坏处,是陆七越发黏灶。
沈染霜煮染饭,他帮忙;沈染霜算账,他凑旁看。念安笑说姐夫像跟屁虫,陆七耳根红,仍不走远。有时他替她搅染锅,力匀,像懂火候,沈染霜只当没看见,心里却记:侯爷的手,不只握刀。
有一回,前坊染锅沸,陆七见她分母液,问:「为何这一瓮只取上清?」沈染霜道:「下浊染厚,上清染透。军需布要透,不要厚。」他「嗯」一声,竟能复述三浸三晒的时辰,错半刻都不许。沈染霜侧目,他别脸:「听多了。」
三月风软,晒绳上布轻摆,蓝深浅如波。陆七本该去兵站交最后一批货,他却把活揽了,说「路熟」。沈染霜核对蜡封记子,道:「早去早回,别在兵站多留。」他「嗯」一声,帷帽压得低,像把自己收成一道影。
有一日,苏老爷带军需监的人复查布匹,见陆七扎样补绣,赞道:「好手艺!沈掌柜,你夫君若愿,可随军做旗官,月钱不少。」
陆七当即道:「不去。」
沈染霜意外看他一眼,陆七只低声道:「去了,便回不来。」
苏老爷当是怕死,笑笑作罢。
夜里,沈染霜问:「你怕回不来,还是怕回得来?」
陆七沉默,道:「都怕。」
沈染霜道:「那便别去。染霜坊够你劈一辈子柴。」
陆七抬眼,目光灼了一瞬,又灭下去:「一辈子太长。契还剩大半。」
沈染霜心头一沉,转话题:「明日送最后一批货。你押车,我守坊。」
陆七应下,又去检查车辕与绳结,像检查刀鞘。
送货前夜,沈染霜把最后一批布逐匹过手,色牢、寒脆皆验,蜡封记子换新的。陆七在旁递剪,剪刃凉,他指节却热。她忽然道:「若兵站多问,你只说是染霜坊脚夫,莫提陆七。」
陆七道:「户籍在。」
沈染霜看他:「户籍在,命也在。你活着回来,比布重要。」
送货那日,陆七未归。
天色擦黑,脚夫回来说,城外兵站闹逃兵抓拿,陆掌柜被卷入,往州北去了。
沈染霜心猛地一沉,锁了坊门,牵马便追。赵大娘喊她带帷帽,她没听,风割脸,像割一层浮色。念安在门内喊阿姐,她没回头,只留一句:「关好门。」
追到城外三里,官道旁有翻倒的麻袋,染布散了一半,色仍蓝。再往前,只看见丢弃的帷帽,上有血指印,指印从帽檐拖过,像有人被拖行时抓落。
她下马,拾帽,手稳不住。帽内还残一点体温,像谎话还温。
她立了许久,终把帷帽收入怀,像收一件尚不能洗的布。官道上染布散了一半,她一匹匹拾回,污了边角的用母液小样局部补色,补得匀,像告诉他:坊还在,色还在,你丢下的布,我捡得回。拾完,手稳了,心却空,她牵马回坊,城门铜铃响,与坊门铃同调,她未抬头,怕一抬头,便看见东厢灯仍不亮。
沈染霜回州城时,县衙已闭。
她拍门,吏员递来一卷军令,印鉴糊,边军监印却新得可疑。沈染霜一眼识出:印角缺半——闵王府私印仿的。吏员道:「陆昭衡?户籍赘婿,按逃兵名录调走,军差已在兵站候人。」她冷声:「逃兵?他肩伤未愈,契在坊里,谁造的册?」吏员摊手:「册在,印在。你拦,便是抗旨。」雪粒子打在她鬓边,她面上不动,袖中手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疼,反而醒。
沈染霜指尖发白,返坊。夜路长,马蓝旗在风里拍,像拍在她心上。她路过兵站,站门紧闭,门楣军旗破,无人应。
赵大娘抱着念安,念安哭问姐夫去哪。沈染霜蹲下身,道:「姐夫去很远的地方,办大事。念安乖,等风铃响,他就回。」
念安抽泣:「真的吗?」
沈染霜道:「真的。」
她谎说得稳,眼里却湿。
第二日,她去了兵站、闵王府外暗查、曹行简处问消息。兵站只说「人已北上」,门楣军旗破,地上有拖拽痕,像有人被粗暴带走;闵王府外门紧闭,墙头犬吠,她立了片刻,知此处问不出实话,只把问话的人记进心里。
曹行简倒是见了她,在锦染行后堂,茶未上,先开口:「沈掌柜,不是抓壮丁那么简单。有人递了名帖,说他是宁远侯世子陆昭衡,没死。闵王的人要人,军里也要人。」
沈染霜冷水浇背,却问:「人去哪了?」
曹行简道:「北上,凉州一线。具体……我不知。」他顿了顿,又低语,「沈掌柜,你招赘招的不是伤兵,是火。火既烧到你门口,便不是和离书能灭的了。」
沈染霜闭了闭眼,谢过他,回坊。路上她未哭,只把「凉州一线」四字记进账末,像记一笔不能退的染费——世子名帖既递,征兵便不是抓壮丁那么简单;可再复杂,她也要把染霜坊站稳,把念安护住,把空白和离书留到能填「回」的那一日。
回坊路上,她绕道闵王府外,墙高,门闭,只闻里头犬吠,像嘲笑一介女商的无用。她又去县衙外站片刻,未再拍门——吏员既已说了抗旨二字,再闹便是把念安也搭进去。
陆七走前,竟把契书抄本留在枕下,旁边一张字条,字迹峻硬:
「若我被带走,勿追。军令角有闵王暗记,我将计就计。染霜坊、念安、真瓮,在你。一年期满,和离书在我枕下,你填名即可。」
沈染霜对着那暗记看了很久——不是逃,是有人要逼他离坊。她把字条揉了又展,展了又揉,终是烧在染锅里,蓝火舔尽,像舔尽一句「勿追」。烟起,她眼不眨,像看一匹布入染。灰烬落在蓝灰水里,旋即被搅散;她将「将计就计」四字另收进铁匣,像收一条不能声张的路。
她打开枕下和离书,空白处等着她填名。纸边还留着陆七按契时的指印,红已褪,印仍在,像一枚尚未落笔的蜡封。
她提笔,悬了很久,没落。
赵大娘叹气:「染霜,你追吗?」
沈染霜道:「不追,坊子谁守?追了,念安谁护?」
赵大娘道:「那便等?」
夜里她仍煮姜汤,端到东厢门口,又端回,自己喝尽,碗底朝天,像替谁立誓。赵大娘叹:「你这习惯,像等他回来。」沈染霜道:「习惯在,人便像还在。」她不承认等,只承认手上有活——活不停,心便不空。枕下和离书空白,她悬笔良久,终是收起,心想:三日无信,她等;若再无信,她便用商路去换,用布去换,用叶去换,不换他的命,换他仍做陆七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