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藏 第1章 雨巷

潮湿地面积着浑浊水洼，一阵风轻轻吹过，裹着雨后的冷意往衣领里钻。

狄弋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双手插兜沿墙边走着，鞋底偶尔踩进浅浅的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在深色裤脚晕开点点湿痕，凉意顺着布料往脚踝渗。

路边老平房的木门漆皮掉光，碎玻璃窗户钉着翘边硬纸板。一辆旧电动车驶过，溅起的泥水擦着他裤脚掠过，远处烟囱的灰烟混着阴云，把小县城笼得灰蒙蒙的。

“喂！”几道身影从巷口晃出来，脚步拖沓，五颜六色的头发在灰蒙天色里格外扎眼，像是把褪色的颜料泼在了头顶。

领头的人把袖子往上捋了捋，两臂盘着的劣质纹身随着动作绷起，青黑色的线条歪歪扭扭，没几下就把狄弋堵在了墙角，阴影沉沉地压下来。

狄弋耷拉下眼角，眉峰蹙着，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干嘛？”

人群中间的男生倒少见，是干净的黑色顺毛，纤细的手指夹着半截烟，烟蒂泛着红光。

“你说呢？”肆郁吐了个烟圈，语气里掺着挑逗的威胁，“交保护费。”

“没钱。”狄弋话音刚落，对方就把烟叼回嘴里，身旁的人立刻伸手往他口袋里摸。

狄弋反应极快，抬手护住口袋，指节却被人狠狠按了下，疼得他指尖发紧。

“咳咳——学会没？以后跟着我干。”

两道声音先后落下，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围在狄弋身边的混混们立刻收了手，动作停得干脆。

狄弋这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为首的人身上。对方穿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利落的黑色顺毛，凌厉的俊脸线条冷硬，眉锋锐利，高挺鼻梁上方，一双眼满是桀骜的戾气，垂眸时眼尾微挑，又透着股野得收不住的野心——倒和狄弋心里预想的模样，分毫不差。

狄弋默不作声跟在队伍后面，听着身旁混混们聒噪地争论着刚才抢来的费用，比谁的“本事”更大。

小路绕了两个弯，潮湿的霉味渐渐被仓库特有的铁锈味取代，一间废弃仓库赫然出现在眼前。

一楼空荡荡的，几张破旧桌椅随意摆着，没什么人影，通往二楼的楼梯没有护栏，木板踩上去发出“吱呀”的轻响。

肆郁走在最前面，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木桌，再加上一张窄小的单人床，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地面扫得干净，床铺上的被子叠得整齐，只有桌角积着层薄薄的灰，显然是许久没被使用过的模样。

“你跟我住。”

肆郁把钥匙扔在桌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狄弋看着那张仅够一人躺的小床，又扫了眼空荡荡的地面，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垂着眼，点了点头。

肆郁将黑色垫子往地板上一掷，布料碰撞地面发出轻响，混着点淡淡的皂角香飘过来。

他手插在牛仔裤袋里就往门口走，肩线绷得利落，黑色卫衣的帽子蹭过门框，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自己铺地铺。”

狄弋指尖刚触到垫子边缘，又像被什么拽着似的，快步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布料软乎乎的，他声音也放得又轻又怯，尾音裹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不能睡床吗？”

肆郁脚步骤然顿住，侧过身看他时，眼尾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眉梢轻轻挑了挑。

垂眼盯着被拽住的袖口，语气里的挑逗明晃晃的：“你觉得你能？”

狄弋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淡的阴影，像覆了层薄纱，把眼里刚冒头的期待遮得严严实实，他才意识到自己哪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指尖悄悄松开肆郁的袖口，指腹还残留着布料的温度，他没再说话，老老实实蹲下身铺垫子，带的东西本就少，没几分钟就收拾妥了。

小小的地铺在床边缩着，只占了巴掌大的地方。狄弋刚躺下，门外就传来几声吵闹的议论，这房间的隔音差得离谱，字句像针似的往耳朵里钻：“诶，你知道不？新来那个听说是欠老大钱，就住肆哥那屋呢。”

狄弋往被子里缩了缩，地铺的凉意好像突然变重了，裹着那些议论声，往骨头缝里钻。

或许是之前被折腾得太累，没一会儿，浓重的困意就漫了上来，他竟在这硬邦邦的地铺上，伴着门外的喧闹，慢慢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漫进层昏黄的霞光，把房间染得暖融融的，走廊里的喧闹声却比白天更甚，夹杂着酒瓶碰撞的脆响和男生的哄笑，像团乱麻似的往门缝里钻。

狄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指尖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把地铺叠得整整齐齐，刚拉开房门想出去看看有没有吃的，就和推门进来的肆郁撞了个正着。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狄弋彻底僵在原地——他头发还乱着，额前碎发软软地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又掺着被突然撞见的慌乱，像只受惊的小兽。

肆郁的目光扫过他，带着点惯有的锋利冷意，眉峰微挑：“要去哪？”

狄弋这才猛地回神，声音稍紧：“不去哪。”说着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利落地坐回地铺边缘，故意避开了肆郁的目光。

肆郁被他这副慌不择路的模样逗笑，喉间溢出点低低的笑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狄弋才慢慢坐起身，攥着换洗衣物的衣角，抬眼看向床边的人，声音还带着点没散开的局促：“浴室在哪？”

“一楼最左边。”肆郁应得很干脆。

狄弋顺着楼梯往下走，刚到浴室门口，里面嘈杂的喧闹就顺着门缝钻了出来——水声哗哗地撞在瓷砖上，还掺着男生们互相调侃的粗话，混着水汽的热意扑面而来。

他犹豫着掀开布帘，指尖刚触到潮湿的布料，整个人就彻底愣住：这竟是个没隔间的大澡堂，几个男生光着膀子站在花洒下，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胳膊上或青或黑的纹身随着搓澡的动作晃来晃去，粗声的笑骂在热气里撞得嗡嗡响。

狄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视线都不敢乱扫，愣了两秒就攥着衣服，转身往楼上走。

推开门时，肆郁正靠在床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划着，动作透着股漫不经心，冷白的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悄悄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

听见门轴转动的动静，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狄弋攥着衣物的手上。不知是房间里的光暖了些，还是别的缘故，他眼底的冷意竟比刚才淡了，少了点拒人的戾气。

“我晚点再去洗。”狄弋低下头解释。

天还没亮透，外面还蒙着层薄纱似的雾，似乎比昨日多了几分凉意。

狄弋攥着书包带往学校走，路上总有人用好奇又带着点鄙夷的目光盯着他看，细碎的议论声往耳朵里钻：“怎么有人高三还转学啊？”“咱们这破学校还有人愿意来？真是稀奇。”

他没回头，也没反驳，默默把耳机戴上，把音量调到最大，让嘈杂的音乐盖过那些刺耳的声音，脚步没停，一直往前挪。

直到班主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狄弋，这边走。”他才猛地回神，摘下一只耳机，松了松攥紧的书包带，快步跟着走。

上课铃响了好一会儿，走廊上还站着几个叼着烟的同学，白色的烟圈袅袅升起，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飘得老远，呛得人喉咙发紧。

“上课了，赶快回教室！”班主任皱着眉催了句，语气里没多少严厉，倒像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混乱，连眼神都带着点麻木，没再上前多管。

看着那几人慢悠悠掐了烟，把烟蒂往地砖上一扔，用鞋底碾出几道黑印，才吊儿郎当地往教室挪，校服裤腿晃来晃去。狄弋跟着走进自己的新班级，刚进去就被一阵嘈杂裹住——里面吵得像菜市场。

班主任对他摆了摆手：“你就随便去找个空位坐下吧。”

狄弋背着书包从讲台旁走过，目光扫过前排零散的空位，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后排：

靠窗的位置斜斜坐着个人，正是肆郁。

肆郁半倚着椅背，校服外套松垮地敞着，露出里面黑色连帽衫的领口，手里转着支黑色圆珠笔。

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在他微垂的眼睫上镀了层浅金，却没柔化半分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反而衬得指尖转笔的动作都带着点张扬的随性。

周围几个男生凑在一起低声说笑，声音不算小，肆郁却像隔了层屏障，只偶尔抬眼瞥一下窗外的槐树，下颌线绷得利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散漫。

狄弋盯着肆郁前面的空位看了两秒，攥紧书包带的指尖泛了点白，脚步轻轻往后排挪——比起前排可能遭遇的捉弄，肆郁身边那片安静的区域，似乎是眼下最安全的选择。

课间铃刚响，狄弋就转向肆郁的同桌，声音放得平缓：“同学，能换一下座位吗？”

话音刚落，那男生才从手机游戏界面上挪开眼，上下扫了他一圈，嘴角撇出个嘲讽的弧度，眼神里满是不屑：

“不知道我同桌是谁？”

狄弋指尖掐着桌沿，指腹抵着冰凉的木纹，把那点快要冒出来的烦躁又压了回去。

他抬眼看向对方，目光没什么温度，只重复了一遍：“换不换？”

对方被他这副不软不硬的样子噎了下，随即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声音也拔高了些：

“你听不懂人话？这位置是你能随便坐的？等会儿肆郁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周围已经有人探过头来看热闹，细碎的议论声裹着淡淡的烟味飘过来，狄弋没再搭话，犹豫了两秒，转身就准备离开。

可刚挪开脚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嗤笑，那人故意拔高了声音，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怎么？怕了？早知道就别往这儿凑啊，装什么硬气。”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狄弋心上。他脚步顿了顿，指节攥得发白，却没回头——他清楚现在争执只会引来更多围观，闹得更难堪。

可没等他走出两步，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鞋底蹭着地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气场，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