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那些藏着掖着的话,如今像是信手拈来,偏偏说完以后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徐恩尔索性不再接话,松开KiKi,避开了和他继续对视,转身回到草坪旁边的位置坐下。
秦蕴明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徐恩尔坐在露天电影幕布旁边,KiKi趴在她脚边打盹,周淮序则站在不远处,目光时不时朝她那边落过去。
他走过去先和周家长辈打了招呼,又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周淮序。
“报单给你拿过来了。”他压低声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钱序前几天出来了,好像已经知道徐恩尔人在香港。”
周淮序翻着文件,眼皮都没抬一下:“出来了就出来了。”
“我现在是装给她看。又不是装给他看。”
他合上文件,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他不会真以为自己还有那个本事。”
秦蕴明后背莫名一凉。
这些年钱序在里面没少吃苦,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一遍,这次出来,最好是真的学会重新做人。得珍惜才行啊。
两人还没聊几句。周淮序去旁边接起电话,随手把手机夹在耳边,听着电话那头的人汇报的同时朝徐恩尔那边走过去。
徐恩尔正坐在原地吃水果,手里暖手的珍珠奶茶就被他抽走,换成了一杯鲜榨果汁。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徐恩尔抬起头。
周淮序电话还没挂,只低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喝新的那杯,随后偏头继续和电话那边说着英文。
路过秦蕴明身边,他顺口/交代了一句:“里面太吵了。我找个房间接电话。别让她喝奶茶。”
秦蕴明不明所以但还是答应下来。
“知道了。”
周淮序这一通电话打了很久。一个接一个,挂断以后新的电话又立刻打进来。
徐恩尔望着他的背影,想他既然这么忙。又何必专程跑这一趟。
天色渐渐暗沉,细细密密的雨落了下来,越下越大。
秦蕴明原本就只是过来送份文件,眼看时间差不多,周淮序又一直没回来,便把手里一直拎着的小纸袋递给徐恩尔。
“恩恩。我有事先走了。等会儿麻烦你把这个给他。”
牛皮纸袋里面装的是一小瓶药。
徐恩尔问:“这是什么?”
“安眠药。”秦蕴明解释了几句,“他下雨天睡不着,医生给开的,之前的吃完了。这是新的,不然今晚估计又得睁眼到天亮。”
“明天还有个很重要的会。”
他说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顺手把她面前那杯奶茶往远处推了推。
“还有。奶茶你记得别碰。周淮序特意让我看着。”
秦蕴明来得快,走得也快。徐恩尔低头看着掌心那瓶安眠药,忽然有些发愣。
手术以后,医生确实叮嘱过她,咖啡、浓茶以及其他含咖啡因的饮品都要尽量避免。这类饮品容易刺激交感神经,增加心率和心脏负担,尤其是在恢复初期,更要格外注意。
不过那已经是刚做完手术时的事情了。
如今复查结果一直很好,医生也说过,只要不过量,偶尔喝一点并不会有什么影响,所以她刚才才没有把那杯奶茶放在心上。
至于安眠药……
她和周淮序在一起那几年,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下雨就睡不着的毛病。所以上次在车上不是单纯的喝醉了,而是因为那天也在下雨,他才要借酒意睡着吗?
“姐姐?”
周伽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转过头。
周伽惠被电影里的情节感动得掉了眼泪,见她一直望着手里的牛皮袋发呆,还以为她是不喜欢这部电影。
“姐姐,你不喜欢看电影吗?”
他们现在看的是一部很老的日本电影。电影叫《恋空》。她不仅看过,重映版甚至还是周淮序陪她看的。
一部悲剧为结尾的爱情片。少年少女在最热烈的年纪相爱,男主最后患病推开女主,在命运面前不得不失去彼此的故事。徐恩尔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只是她现在有些心事,勉强回答她说还可以。
—
一直回到住的地方,徐恩尔脑子里想的都还是那瓶安眠药。
说实话,她从来没有想过周淮序过的不好。哪怕最后见面很不体面,她也始终觉得,那只是人生里一段短暂的阵痛。
周淮序那样的人,总会走出来。至少会比她快一点。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并不是。
失眠大概是在他们分开以后才慢慢有的。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下雨天。答案不言而喻。她清楚这种感受。所以很明白。那是一场噩梦啊。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
周淮序照旧把她送到楼上。
他站在玄关门口,身上还带着一点被雨水沾湿后的凉意:“今晚雨估计还会下,睡觉之前记得把窗户关好,免得半夜吹风着凉。”
察觉到她一路上的沉默,周淮序皱了点眉头。
“刚刚我出去接电话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回来以后你这个表情。”
徐恩尔安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装着药的小牛皮纸袋,递到他面前。
“秦蕴明让我交给你的。”她问,“你一直睡不好吗?”
周淮序倚靠在柜子上,算是知道了原因,开始后悔今天为什么要叫秦蕴明过来。
“他乱说的,你不用管。”
“我不用管?是还是不是?”她很少这样打断他说话。很明显是不高兴了。
她不是一个会将情绪表现的太明显的人,做所有决定之前都只靠自己在心里默默计划和盘算,几乎不参考任何人的意见,也没什么非做的事情不可。让他今晚留下来好好睡一觉是她目前想做的事情。
久违地这样共处一室。
浴室里的水声停下没多久,周淮序换好睡衣推门出来,发梢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湿意。
徐恩尔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投影仪随便放着一部不电影,音量调得很小,小到几乎只能听见人物说话时断断续续的对白。
听见他的动静,她头也没抬。
“你睡床上。我睡这里就行。”
反正沙发很宽。睡她一个人,绰绰有余。
周淮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问:“看什么呢?”
“开始不是看了电影吗?”
随便选的。主要是让房间里有点声音。这样就不会显得那么安静。也不会让她觉得,这个夜晚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但她现在一个问题也不想回答他。
“真得把秦蕴明的嘴给缝上。”意识到徐恩尔不想理他之后。周淮序倚靠在沙发上,吐了口气。
好不容易今天人高兴一点,愿意跟多说两句话,又被他这么一搞全搅黄了。真谢谢他全家。
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雨滴细细密密敲打着玻璃,将整个房间衬得格外安静。
过了许久。身旁的人很久都没有再开口,撑着额角靠在沙发里,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
徐恩尔慢慢转过身,借着投影仪忽明忽暗的光,看清他的眉眼。
她承认她刚刚在门口表情不好。
明明他们现在的关系,早就没有了可以理所当然挽留彼此的身份。可他还是留下来了。一点长进都没有。所以才让人生气。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这样看周淮序。
他们一起窝在伦敦公寓看电影的时候,她也总喜欢借着屏幕忽明忽暗的光,偷偷打量他,目光从他的眉骨落到鼻梁。
电影里的对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窗外的雨声一点一点填满整个房间。
她攥着衣角,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怎么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是故意这样的吗?故意想让我对你心软。”
“我让你留下来。你就真的留下来了。”
“……你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们之间明明连句像样的情话和告白都没有。没有郑重其事地说过喜欢,也没有在某个具体的时刻,把彼此的关系清清楚楚地定义过。
靠近得很荒唐,开始得也不够正式,
可他却总让她恍惚,以为自己早就是被人珍而重之爱着的人。
她停顿了很久,轻轻垂下眼,任由发丝遮住自己的神情。
“你经常睡不着吗?”她也不知道到底是想知道什么样的答案。
然后。一只手将她拉近了一点,指腹轻轻压了压她泛红的眼角,原本闭着眼的男人此刻正看着她。
“只是偶尔。嗯?就是怕你在这里会这样才没走的。”他说。她这样一个人他真的不放心。
只是偶尔睡不着。和她经历的那些事情比起来。他算什么。别这样看着他。他才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这一刻,徐恩尔想起他们一起看过的很多部电影,以及晚上在派对上没回答出来的问题。喜剧、爱情片、悬疑片,他们的确看过很多电影。
可奇怪的是,她真的想不起任何一部悲剧的结局。
每当电影放到最让人心碎的对白时,比起即将落下的眼泪,她最先感受到的是他落下来的呼吸、掌心的温度。
每一个悲伤的片段,最后都会变成一个漫长的吻。
就像此刻。
她感受到他的气息一点一点靠近。窗外的雨声、电影里的对白,都渐渐变得遥远。
呼吸交缠间,温热的唇轻轻覆了下来,再一次赶在眼泪落下之前。
周淮序垂着眼,鼻尖仍旧贴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得几乎被唇齿间的呼吸揉碎。
“恩恩。你心跳的太快了。如果要继续的话,要慢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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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chapter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