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穿着一条印着小碎花的裙子,被妈妈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南方的夏夜美好得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街坊邻居搬着竹椅坐在巷子口乘凉。
她捧着一小块冰镇西瓜,坐在塑料小凳子上看图画书。
隔壁琪姨家的儿子是个小哭包,明明比她还大两岁,却总爱哭鼻子,不知道是因为摔了一跤还是因为抢不到西瓜,他抽抽嗒嗒地站在她面前,眼泪糊了一脸,可怜巴巴地要妈妈抱他。
那明明是她的妈妈。她托着脸颊肉和他对视。看了一会儿以后,还是把手里的图画书递了过去。
她奶声奶气地告诉他,不要弄坏了,她还要留给未出生的妹妹看。
小哭包的哭声诡异地停了,鼻涕泡差点吹出来。不但不舍得还给她还说要和她结婚,简直无理取闹。她假装不在意,揪着裙子上的小花。旁边的大人们都笑了。说恩恩以后一定是个很好的姐姐。她对此深信不疑。
然后她回家,已经怀孕的妈妈将她抱在怀里,问她给出去的是哪一本书。
她嘟着嘴,回答是《海的女儿》。她最喜欢的一本图画书。
妈妈又问为什么喜欢。
她说因为离开之后可以报复他们。变成漂亮的泡沫后,所有人都会记住她。王子会记得她,海边的人们会记得她,连那些在她变成泡沫时涌上来的海浪也会记得她。漂亮到让人难过,但也让人忘不掉。
梦里的夏天,天边最后一线光消下去,暗蓝里泛着一点紫色,很好看,但是抓不住。
妈妈怀孕了的身子有些笨重,不过抱着她的手臂还是稳稳的,从包里变魔法一样掏出那本给出去的图画书。
她做出一副苦恼的表情,亲了亲她的脸颊。她说这可不行,得醒过来。恩恩喜欢的,就要留住了。人不能太懂事,要稍微自私一点,这样才会幸福。
她的宝贝得幸福啊。
—
再次睁眼是在医院。眼泪浸湿了枕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病房里来了很多人。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不断。连周淮序远在香港的家人都来了。
VIP病房有一面很大的玻璃。
徐恩尔偏过头,刚好看见走廊外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抬起手,狠狠扇了周淮序一巴掌。
力道很重。周淮序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老人似乎还在说什么。可病房隔音太好。她什么都听不见。
闻宴站在病床边,替她将枕头垫高一些,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解释道。
“周淮序把钱序一双手弄废了,人也差点弄死,场面太血腥,老爷子在教育他。”
闻宴回想起那个画面,表情没怎么变:“徐恩尔。休学吧。不是完全没救,来我家医院,我找人给你治病。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徐恩尔慢慢收回目光。
因为昏迷太久,脑子还有些迟钝,每个字都听清了,却又好像没有完全听懂。
“什么孩子。”
闻宴脸上的表情没有平时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将医生说过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怀孕一个月。孩子太小。腰腹失血、坠海,再加上长时间抢救,对于一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来说,是无法承受的事情。所以没能留住。让她别伤心。
徐恩尔不太相信,太久没说话嗓音很沙哑: “……不可能。我吃了药的。怎么会。”
闻宴说:“避孕药不是百分之百有效。或者那段时间你是不是还吃过别的药,你不是身体不好吗,如果刚好吐过,都有可能影响效果。”
徐恩尔没有再说话。想起那段时间莫名其妙的困倦,想起偶尔出现的反胃,想起自己越来越差的胃口,以及那些被她归结于生病和压力的身体反应。
闻宴还说了很多很多,她都听不清了。后面周淮序妈妈进了病房。
和电话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一样,真人和想象中一样温柔,能够从眉眼间看出年轻时的漂亮。
她在病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她。后来斟酌了许久措辞说别难过。说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谢谢她到了最后都没有伤害周淮序。只是周淮序现在情况太特殊,不能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短时间内拜托他们不要再见面。
她还说治病的钱不用担心,她会负责。包括妹妹以后上学的费用以及爸爸留下的债务。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来香港生活,在她的眼皮底下她会更加放心。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她也可以去她生活的城市重新开始。她出钱给她安排好一切,开店也好,继续读书也好,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那里会有新的房子,一个不需要再为任何事情发愁的人生。
这些东西不是补偿,也不是交易。只是一个母亲面对另一个受伤的孩子时,所能够拿出来的全部善意。
徐恩尔却有些难过。
她对她说:“恩恩,你是个好女孩。我知道的,你一定会幸福的。”
“你愿意的话,我就把你生病的事情告诉周淮序,然后让你们见一面,好吗?”
原来他还不知道这一切。她答应了。她真的能幸福吗。
最后进来的是周淮序。窗外的云慢慢挪动着,阳光从地板上移到墙角,又慢慢暗下去。徐恩尔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等着。
和记忆里那个永远冷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无法影响到他的人不同,不过短短几天时间,他下巴甚至冒出了没有来得及处理的青色胡茬。
他似乎才刚知道她生病的事情,声音低哑:“骗人的吧,徐恩尔,你一直都在生病吗?”
徐恩尔太累了,看着他:“嗯,我是在骗你,从一开始就是。接下来就放过我吧。你也有你要负责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派对,明知道会出事还要去。”
“不是说了吗?想见你。但现在不想见了。已经见到了。所以够了。”
周淮序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手背上的青筋一点一点暴露。
“你这个时候发什么神经,继续骗下去。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吗,嗯?继续骗下去啊,你不是一直都很会骗我吗,那就继续骗,你说没生病我就当你没生病,你说不喜欢我我也认,你说喜欢闻宴也行,你说之前那些话全都是假的也行,徐恩尔,我什么都可以当作不知道,什么都可以不问,你想骗多久都可以,所以别在这种时候说放过你,算我求你,别用这种方式推开我,行不行?”
最后一个字落下,几乎已经是在请求。
她抓着他的手放在小腹上,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面对他的哀求,她好累好累。
“哥哥,孩子没有了,都怪你。我恨死你了。”
还不明白吗?这都是你的错。
周淮序没有反驳,低头抱住她,一遍又一遍亲吻她脸上的眼泪,一遍又一遍说对不起,让她别哭了,对心脏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他已经什么都不会了。
这一年徐恩尔突然拥有了一切。原本走到尽头的人生忽然出现了转机。治病的钱,妹妹以后的人生,父亲留下来的债务全都有了着落。
她唯独失去了一个她甚至不知道存在过的孩子。
她来得太短暂了。短暂到连一张B超单都没有留下,所有人提起她的时候,都只能用模糊的字眼代替。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从未被真正认识过的孩子,让周淮序再没有资格去继续纠缠她。
尽管她还未来到这个世界。却替她做了这样一件了不起的事。连她都在帮她。
这明明是一件好事。她哭着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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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