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决定要赌,那就应该做好输的准备,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风险极高的交易。筹码推出去的那一刻开始,结果就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要是爸爸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后来也不会总是一边后悔,一边又幻想着下一次能够翻盘。想要有所获得,就必须做好亏欠的准备。
“你说人怎么能这么贪心。”徐恩尔看着钱序,“像你这种人都能走到今天,简直太让人无语了。”
药劲上来,钱序脸色也慢慢变了,他发疯似的将酒杯朝前面砸去,那种被人当众戳中痛处后的难堪和愤怒几乎在一瞬间压过了所有理智。
“你再说一遍。”
徐恩尔却像是没听见:“出轨怪女朋友管太多,生意做不过别人怪出身不好,现在事情败露了,又准备怪谁——”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
钱序抬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接着把她往甲板上拽。
清脆的声响混在暴雨和风声里,却还是让甲板上不少人注意到了这边。
徐恩尔被打得偏过头,耳边嗡鸣了一瞬,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被他拽得踉跄几步,后腰重重撞上冰冷的栏杆,整个人几乎被迫仰出去半截。
下面是翻涌的海水。
她只轻声说:“......这么害怕输,那一开始就不要把这么重要的事放在我身上。”
“毕竟从你决定相信我的那一刻开始,结果就已经不归你控制了。”
钱序死死攥着她的手臂,眼底又怒又慌。
“告诉我,你到底放了多少?”
徐恩尔答非所问:“你的人生会因为这件事完蛋吗?”
应该不会吧。他算计别人前途的时候很轻松,仿佛所有代价都只会落在别人身上。可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区别只是早晚而已。
钱序咬牙,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你以为我不敢把你丢下去是吗?”
“你得敢啊。”至今为止他都做得很好。
徐恩尔没有躲开他的视线,目光越过钱序的肩膀,看向那些因为动静而逐渐聚过来的人群,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仔细想想。今天和那天还挺像的。你站在这里。大家都在看你。所有人都知道你做了什么。”
钱序胸口剧烈起伏:“你说什么?”
她说:“我说,当初在洗手间,是我发了短信,耿雅才会来送卫生巾。”
是不是很巧。你这个打女人的垃圾。
—
船身随着风浪轻轻摇晃,明明游轮已经靠岸,外面的暴雨却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雨水密密麻麻砸在甲板上,远处码头的灯光也被雨幕切割得模糊不清。
“我们也是拿钱办事,您别介意。”领头的人将东西收起来,语气多少有些尴尬。
秦蕴明直接气笑了。
“拿钱办事?行啊,等回去我也找人办办你。”
领头人脸色一僵,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问:“那我们现在能走了吗?”
周淮序闻言才慢慢抬起眼,神色冷淡地睨了他们一眼。
“这么着急走?拿不到一点有用的东西,就这么回去交差?”
领头人张了张嘴,一时没敢接话。
来之前就听说周家这位小少爷不好惹,可真正见了才知道,有些人的压迫感根本不需要靠提高声音来证明。
他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便让人觉得所有心思都无处遁形。
检查结束以后,他们是一秒钟都不想继续待在这艘破船上。原本以为今晚周淮序真要栽个大跟头,毕竟钱序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却没想到折腾了大半夜,什么都没有。
事情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旁边男生松了口气,低声道:“虽然没搞明白为什么没事,但好歹没查出东西。我还以为酒有问题。”
秦蕴明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徐恩尔给的那杯酒根本没问题。他看向周淮序。
周淮序没动:“看什么,我叫徐恩尔?”
秦蕴明啧了两下: “我就看看而已,别这么大反应。”
话虽然这么说,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刚刚开始,他心里也有一直压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外面在这时传来一阵骚动。
那声音隔着走廊和包厢门传进来,混杂着暴雨拍打船身的闷响,以及越来越近的惊呼和尖叫。
秦蕴明皱起眉头,伸手拦住一个神色慌张往外跑的人。
“跑这么快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那人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钱序疯了。他要把徐恩尔丢下去。”
“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刚刚还无动于衷的周淮序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暴雨迎面砸下来。等他们赶到甲板的时候,栏杆边已经围满了人。狂风卷着海浪不断拍打船身,整艘游轮都在风雨里轻微摇晃。
而暴雨之中。
钱序正死死攥着徐恩尔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压在栏杆边缘。她半个身体都悬在外面 ,纤细单薄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长发被雨水彻底打湿,凌乱地贴在脸侧和脖颈上,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
三层甲板距离海面并不算低。下面又是翻涌不断的海浪,真要掉下去,后果根本没人敢想。
“你是为了周淮序这么做的是吗?说啊!是不是为了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现在根本不会见我......”
“那药呢,为什么不下给他?”
“我不想伤害他......”
“你现在在这里装什么!”
不知道哪句话彻底刺激到了钱序,他的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可怕。周围爆发出一阵尖锐到变调的惊叫声。
有什么从栏杆边坠了下去。
秦蕴明冲到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只觉得心脏都跟着沉了下去。而周淮序甚至来不及思考。
他几步冲过去,将外套随手扔在地上,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直接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暴雨。海浪。尖叫。
秦蕴明一把抓住旁边已经吓傻的领头的人。
“快点叫救护车!船上的救护员呢?!”
那人明显也慌了神; “救护车是不是太贵了,我.....”
“操!”
秦蕴明直接吼出声:“现在是钱不钱的问题吗?赶紧打电话!”
—
海水比想象中要冷,身体坠进去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几乎顺着四肢百骸钻进骨头里,而身上那些被玻璃划开的伤口在碰到水以后,也后知后觉地泛起尖锐的疼。
窒息感紧跟着铺天盖地涌上来。
徐恩尔不知道自己的脑袋磕到了哪里,只觉得耳边轰鸣一片,四周黑得没有尽头,身体也越来越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拖进更深的地方。
她想挣扎。
可手脚都使不上力气。
意识快要彻底散开,一只手臂忽然从身后揽住她的腰,用一种近乎发狠的力道,将她从冰冷的海水里往上带。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反复叫她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急得像是快要碎掉。
徐恩尔费力睁开眼,看见周淮序的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哥哥……”
周淮序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声音哑得不像话。
“别说话。”
徐恩尔听不太清: “你哭了吗?”
周淮序低头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徐恩尔。我让你别说话。”
他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额发不断往下滴,手掌死死按着她腰侧渗血的位置,而那条红色裙子早已经被海水和血浸透。
与此同时,藏在腰侧的纹身也终于暴露出来。
他应该看见了吧。
那里可是刻着他的名字。
雨水落在他们身上,周围乱得不像话。徐恩尔从来没有见过周淮序露出这样的表情。永远游刃有余的人,第一次露出这样狼狈的表情,眼底的慌乱和恐惧几乎无处遁形。就好像她是什么很珍贵的宝贝一样。
她心口忽然也疼了一下。比生病还要疼呢。
于是她努力弯了弯眼睛,轻声哄他。
“我只是太想你了才会来.....别哭了。”
她看着周淮序发红的眼眶,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意识慢慢模糊,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终于快要结束了。
……
再次说起《利未记》里记载的那个故事。传说祭司会选出一只羊,将众人的罪过、怨恨和无法承担的后果尽数放在它身上,再将它驱逐至旷野。
意思是所有人都需要有一只羊带走那些无法安放的愧疚和不甘。尽管羊至始至终都没做什么。
很抱歉得让你成为这只羊,觉得这一切都是你的错。谁让你必须得永远记得这种感受。喜欢太不保险,你最好永远愧疚。这样我离开后,你才会好好对待我的家人。
你说不喜欢谎话,我终于也可以承认。骗你是真的,带着目的靠近你的瞬间是真的,故意留下来的误会和算计也是真的。
你我之间,唯独喜欢别人是假的。
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只有你不知道。我有点委屈。
周淮序,如果有一天你把所有事情重新串起来,终于发现那些让你愤怒的选择背后其实都藏着同一个理由。
那么这个故事。你还会喜欢吗。
——From NN’s Diary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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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chapter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