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亦静好似自投罗网,为室内这些嗷嗷待哺的蚁头疫傀送餐上门。
她的这间专属休息室本就不大,也没回廊那样的地形可利用。
此时隔墙上的分区门还紧闭着,活动空间更是直接缩水一半。
室内疫傀分布均匀,无论它们身处哪个角落都能在同一时间奔至武亦静的落脚点。
武亦静这下是真尝到插翅难飞的滋味,看焚珈也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她愣怔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眨眼,遍体疼痛便如期而至。
狰狞蚁头挤满视野,无一疫傀手下留情。
若非纸傀外部有层护盾,没那么快损坏,武亦静都准备托焚珈带几句遗言出境。
——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就跟馆长当年在禁闭室挨她渣爹打时一样。
外部护盾只能护住武亦静的意识本体,却切不断纸傀和武亦静的感官关联。
武亦静在忍痛途中思想一打岔,忽然就有些理解为何疫脊内部的配置会是这般模样。
——打是打不赢,但我还能推啊。
武亦静想起当初田四方在禁闭室里苦中作乐的一幕幕,终于精神一振。
她双手同时往外扒拉,躬身朝着门的方向猛冲。
所幸疫傀的原料也是纸,这场字疫又仅算入门级。
一旦武亦静全力以赴,就不难突破疫傀用纸身构筑的防线。
攻守逆转,空间小的优势也凸显出来。
埋头猛冲三五秒,武亦静就用余光瞥到了黑雾笼罩下的一扇金属门。
——怎么会没有?!
尚不及欣喜,武亦静腾出左手往内门旁一摸,顿时又心凉半截。
只因门边空无一物,她加装的那块落地穿衣镜根本就不在疫脊内。
武亦静转身遥望对面,隐约瞄见一张靠墙的折叠沙发床,终于恍然大悟。
——我懂了……这是还原的备用储藏室,不是我的那间休息室,那我要上哪去找镜子?
油刚加好转瞬全泄,周遭疫傀卷土重来。
眼部红光若隐若现,似是纸傀将被撕裂。
——辅军镇的禁闭室本来就没有沙发床,通往右侧卫生区的门又锁着……就算没锁也找不到我想要的东西。
既对田四方影响深远又能在这个心境找到的共同元素并不多。
因而武亦静认定疫脊和疫幡的关联事物都必然离不开“镜”字。
可要是疫脊内部找不出一块镜子,她就真不知要如何破局。
武亦静莫名有些怀念先前回廊里的镜面墙。
她舌尖发苦,正要告饶,却听焚珈轻声叹息:“除了你刚才想到的那些,还有哪样东西是那间禁闭室没有,后来却被你们馆长加在这间房的?
“你要实在想不起来,不如回忆一下上次你跟她单独见面时的情景,你们馆长早就给过你提示。”
武亦静这段时日见过田四方的次数本就有限,经焚珈一点拨,她立马福至心灵:“门镜也是‘镜’!”
在田四方的记忆片段里,眼睛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重要元素。
武馆上下都习惯把外侧金属门上的那扇圆窗叫成观察窗。
可它不光能被视作门镜,本身也浑圆如瞳孔。
况且,还有“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之说。
倘若田四方站直,又跟武亦静身量相当。
上次武亦静正是透过外门上的那扇圆窗跟站在走廊上的田四方对视——就像她俩在用眼睛互相照镜子一样。
思及此,武亦静不再沮丧,她左手用力一推,扫开挡门疫傀。
须臾又攫住下方的内门门锁,咔哒一声,真就拉开内门蹿进两门之间的夹缝。
武亦静身上也摸不出钥匙,没办法给身后的内门上锁。
她左手一直施力拽着内门的把手,防止室内的疫傀趁虚而入。
室内疫傀无可奈何,只能在后方咚咚砸门。
但内外两扇门的夹缝中却仅剩一个载着武亦静和焚珈的纸傀。
武亦静非但不觉得身后的砸门声喧闹,还把这些声响当成庆祝的鼓乐来听。
黑框圆窗之外云迷雾锁,已不知正映照着哪方天地。
武亦静却透过层层浓雾,窥见胜利的曙光。
危机暂时解除,她也终于腾出找焚珈确认答案的心思:“写上‘恐’字就行了吧?”
“嗯。”焚珈给予肯定,“但你总不会觉得,深入腹地会比这里更安全吧。”
“这种天真的错误我不会连犯两次。只是觉得,把一本书翻到底,也就离出境不远了。”
或许搁现实时间去看,仅是弹指一挥。
但武亦静跟着田四方的视角,走完田四方的大半辈子,早已深感漫长难耐。
“那你可得稳住,别在最后掉了链子。”
白骨食指在武亦静的指盖一点,骤然迸发红光。
鲜亮红光从纸傀内部溢至外部,须臾就笼罩住跟田四方形貌一致的纸傀右手。
武亦静操控着纸傀抬起泛光右手,在黑框圆窗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恐”字。
血字乍亮的瞬间,一只硕大无比的幽蓝圆眼也倏然穿过云雾,凑近窗外。
武亦静透过纸傀的一双红眼跟窗外的那只硕大蓝眼对视。
不及言语,幽蓝圆眼就骤然一眨,迸射出夺目蓝光。
下一刻,原本在夹缝中伫立的那个人形纸傀就被这束蓝光吸入同步旋转的圆窗之中。
“你不是说腹地很危险,怎么这里一派祥和?”
仿佛被什么巨型水管吸入又喷出,武亦静再睁开眼,已经置身于一条冗长的金属管道入口。
四周别无二物,远近万籁无声。
唯有遍布管道上下的黑白锈迹,在向武亦静强调着它们的存在。
这条管道的高度刚好够纸傀跳跃。
鲜亮红眼能当照明,武亦静不知管道的尽头是什么,却知后方是一堵锈迹斑斑的钢墙。
落地之际,武亦静就在墙上摸索,始终也没找到什么特殊机关。
墙面锈蚀严重,不能像镜子一样反射。
途中焚珈也没给武亦静提供指尖血珠,更是让武亦静相信这堵墙无甚特别,只是拿来封锁出入口。
武亦静原以为深入腹地,又会像初入疫脊那般被四面八方的疫傀围攻。
再者她在疫幡上填字前,焚珈还专门出言提醒。
可眼下不光比在疫脊里安全,还比两门夹缝间宽敞不少。
武亦静都快怀疑,刚才那番言语是不是焚珈怕自己得意忘形而故意撒的小谎。
“我没那么无聊。”焚珈冷淡否认,“你们馆长的性格本来也不是主动攻击型,这里也算她的内心深处,当然不是落地就立马遇到危险。
“但你要是触发心相的防御机制,就能见识到这地方的厉害,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得像你没对我撒过谎一样,怎么我一提就成了‘无聊’?
武亦静瘪了瘪嘴。
虽然身处心境时,武亦静的心声也瞒不过焚珈。
但若不是由她亲口说出,起码她跟焚珈还能默契地当成无事发生。
焚珈也知道武亦静的这点小心思,懒得戳破,敲手指示:“往前走吧,去开开眼。”
武亦静识趣,旋即转身跨步。
管道虽长,却无弯道。
周围景象类同,武亦静却感觉两边一会变窄一会又变宽。
次数一多,她心中不由生出一种猜测:这是在重复同一段路?
前方阴森黑暗,一眼望不到头。
武亦静走着走着就开始没话找话:“你不问问,我是怎么看穿馆长真实性别的吗?”
在武亦静读取田四方的记忆片段时,焚珈虽然全程沉默,却一直共享着武亦静的实时感受。
不然焚珈也不可能在每个临界点,都及时拉回武亦静的意识。
但焚珈知道武亦静此刻本意不在揭露答案本身,也乐得配合:“你要觉得讲出来能解闷,我也不会拦你。”
武亦静得到应许,自顾自开讲:“因为太不符合常理啊。”
“我虽然是个孤儿,也没有馆长那么波折的过往,但我越看越能体会,馆长渣爹对她的忌恨从何而来。
“农城和军城境内的保守势力最为强大,这也意味着,在这两座圣城管辖的地带,重男轻女的现象就越是突出。
“如果馆长真如我所见那般,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男性,那她的渣爹不可能从她出生起就愤懑不平。
“又要甩锅给她娘生不出一个好儿,又要着急出轨去造一个新儿。”
哒哒脚步声在这条漫长管道回响,为武亦静的娓娓而谈伴奏。
“如果馆长是男性,她渣爹看到她那么热衷于习武,一定比谁都积极配合,不可能屡次三番阻拦,最后还恨到打断她的手脚。
“如果馆长是男性,她渣爹不可能不培养亲儿转而培养徒儿,不可能自己开武馆不让亲儿涉足,亲儿开武馆自己还非要抢。
“如果馆长是男性,她渣爹不可能急着把她推出家门,跟她渣爹谈婚事的那家人,也不可能完全不在意她的个人意愿。
“何况,她娘生前拥有和死前赠她的那两块铜镜,都能被看成一件嫁妆。”
武亦静越说越苦闷,脚步都不由放慢。
“而馆长之所以能跟生前一直致力于女性权益的简女士交好,一定也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一名受到过不公待遇的女性。
“我想,她渣爹在宣传单上划掉的那行字,一定是在强调联络者必须是女性吧。
“她渣爹恨的就是馆长身为女性却妄想过上比他更舒服的生活,看到这样的招募标准必然大怒。
“他急着催馆长成婚,也是因为自己已经无法再生育,但还可以让馆长牺牲自己,赌一个孙儿的性别。
“至于馆长幸不幸福,快不快乐,从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不如说,馆长不幸福不快乐,他才觉得幸福和快乐。”
管道骤然震颤,远处传来轰鸣。
似乎预测到什么,武亦静干脆停下脚步,说话声却越来越大。
“而我之所以能看出那些片段的破绽,是因为我也跟曾经的馆长一样。
“我也是一名深信习武证道人人平等,却又时不时会被现实扇个耳光的女性武者。
“我明白馆长的某些恐惧从何而来,也知道要消解她的那些恐惧,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
“可我也跟馆长一样,早就明白那种最简单的方法也是我们穷尽一生都无法做到的难事。
“因为只要我和她生而为男,以前遇到的那些现实阻碍都可以瞬间变成一种助力。
“但我和她,又不可能回到亲娘的‘子宫’,重新选择自己的出生。
“因此那些恐惧,仿佛永远都形影不离!”
话音一落,纸傀脚下便风起云涌。
不用武亦静主动走近,形似宫颈的管道尽头已经自行缩短,直奔武亦静而来。
屈身闪躲两侧飞出的锋利武器之际,武亦静透过纸傀的一双鲜红亮眼,觑见了在尽头处直直瞪视着她的那只幽蓝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