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书 第27章 回眸

那只幽蓝巨眼正是疫囊心相的眼睛。

不出意外，疫囊的心相应是一只巨型蚂蚁。

无论蚂蚁眼睛是大是小，都应该有两只眼。

但武亦静至今还没见到巨蚁的双眼同时出现。

武亦静想起，在记忆片段里，田四方最初生出蚂蚁的眼睛就是右眼。

构成这个心境的任何元素都有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因此武亦静也笃信，先前在圆窗之外和此时在管道尽头见到的幽蓝巨眼都是同一只。

很明显，武亦静有意而为的一场演讲成功触发了心相的防御机制。

她也算认识到焚珈的提醒是根据什么。

幽蓝巨眼这次眨眼，迸射出的不是夺目光芒，而是杀人利器——一把几乎塞满整条金属管道的八角巨锤。

这种时候武亦静就不再觉得管道绵长或宽敞。

因为退路早被堵死，从幽蓝巨眼那端飞掷出来的巨型武器，堪比巨杵捣米，武亦静就是无处可躲的米粒。

“姐姐，你再不出手，我们就要挂了！”

武亦静主动触发心相的防御机制是因为识破管道规律，不想浪费时间。

毕竟这是疫囊的心境，在里面待太久肯定有害无益。

可真触发机制后，武亦静就认识到自己跟心相的战力差距不是她单凭信念就能填补。

生怕焚珈继续当甩手掌柜或者直接弃她不顾，武亦静一边朝着锈蚀钢墙狂奔，一边闪躲持续从两侧飞出的各式中小型武器，一边还要喘着粗气把自己跟焚珈捆绑在一起。

“我还以为你是找到了破解方法才敢像刚才那样做呢，这不给你表现空间嘛。”焚珈语调平缓，似乎不以为然。

白骨手掌却突然拽着武亦静右手往管道右侧一指：“你得相信自己，别光急着跑，也抽空思考下。

“这个心相最怕的是什么，又靠什么驱动，你越慌越乱不就越容易落下风么？”

武亦静也是被超出自己认知的幽蓝巨锤给吓慌了神，顺从本能撒腿就跑。

但专业武者最擅长临机应变，她脚步不停，却一边喃语一边瞥向焚珈指示的方向：“这个巨蚁心相最怕的就是镜子，我对馆长而言就是一面能为她映照曾经梦想的镜子。

“而恐惧又是这只巨蚁的驱动力，我越是害怕，它反而越是强势！”

想通这茬，武亦静倏尔止步，毅然操控着纸傀转身。

随即又含笑展臂，欣然迎接已经飞至近前的那把恐怖巨锤。

巨锤实体庞然，攻速不减，一举砸向后方钢墙，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纸傀却仍伫立原地，毫发无伤。

身处纸傀内部的武亦静也只感受到一股飓风扑面而过。

前方视线无阻，武亦静又跟那只幽蓝巨眼对视上。

这一连串经历下来，武亦静已经料定破局之法跟蚁眼有关。

但她想操控着纸傀往幽蓝巨眼所在的前方尽头走，却像是受到一堵无形的空气墙阻拦，怎么也跨不过。

幽蓝巨眼似乎在重新蓄力，两侧飞出的利器却一刻未停。

先前武亦静撒腿逃跑都被无处不在的利器砸中几次，若非纸傀护盾能在空闲时自动修复，恐怕她都已经见光死。

此时武亦静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害怕就不会受伤，俨然把两侧砸过来的幽蓝利器视作闪光礼花。

她重新侧首，细看这些砸中目标就炸裂消散的中小型武器，一一盘点它们的品类。

铁链、钢锤、电锯——还有铜镜。

这些锋利的中小型武器都是从一面面自动浮现又自动消失的圆形铜镜中飞出。

武亦静联想到那些在无限回廊里传送疫傀的旋转黑涡，当即操控着纸傀侧身。

趁着尽头处的幽蓝巨眼再度眨眼掷锤，武亦静连忙拔出一条冒头的粗链，又一次腾空扎进了尚未消失的镜面之中。

“怎么这也会重复？！”

一落地，武亦静立马傻眼。

还是同样的金属管道，还是同样的黑白锈迹，后方还是一堵封路钢墙，前方还是一只幽蓝巨眼。

若不是落地后那只巨眼才有眨眼动作，武亦静都怀疑自己根本没变换过位置。

就算不痛不伤也不能一直这样耗下去。

武亦静恨自己脑子不是始终灵光，她已经顾不得扣不扣卷面分之事，扣分总好过交不上卷。

反正焚珈说她若觉得超纲可以不答。

但武亦静要一直逞强不问，铁定没啥好果子吃。

大女人能屈能伸，做好自己的思想工作，武亦静旋即掐着嗓子卖萌：“姐姐，您能再给妹妹一点提示么？”

“我俩什么时候拜的姐妹？“焚珈冷言，”真按年龄算，你叫我奶都不够格。”

武亦静想象出一位拥有着清脆嗓音的老奶奶，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立时加码：“您要能帮我成功出境，想让我叫什么我就叫什么！”

至今为止焚珈都算得上有求必应，这次也不例外：“你用人的视角去看蚂蚁的眼睛或许是一个整体，但它的生物结构……”

“——是由无数个六边形小眼组成的复眼！”武亦静抢答，“所以这条管道既是助巨蚁瞻望重生之梦的宫颈，也是它复眼之上的一个个小眼！”

说着，武亦静左顾右盼起来。

虽然各个角的转折幅度不算明显，但这条金属管道的整体形态确实称不上浑圆。

武亦静先前瞥到那些微小拐角没当回事，后来八角巨锤飞来还当这些拐角是为了嵌合竖向锤头的八个角。

此时认真一数才发现，管道上下分明缺少两个角，不像专为八角巨锤打造。

巨锤跟管道也算不上真正的严丝合缝。

只是先前武亦静要么忙着逃命要么忙着破局，都没注意到这个违和之处。

然而一摸清这片腹地的构造，新的问题也油然而生。

那就是无论武亦静再扎进铜镜多少次，都逃不过尽头处的那只幽蓝巨眼，因为她本身就处在蚁眼之中。

“走也走不近，跑也跑不掉，那还要怎么破？！”武亦静失声。

她都快怀疑这还是不是焚珈口中“就差把谜底直接摆出来”的入门级字疫。

“你看你，一不顺意就爱质疑我说过的话。要当合作伙伴，基础的信任总要有吧。”焚珈趁势批判，“再说你一心慌，那只蚁眼可就更加来劲。”

武亦静闻言，侧目往尽头处一望，发现幽蓝巨眼这次居然连续掷出两把巨锤。

于是默默念经：不怕不怕，我见招拆招、所向披靡，还有高维老奶助阵，只可能赢不可能输！

高维老奶似乎受不了武亦静的这段心声，又大发慈悲扔出一句：“你都知道你是你们馆长的一面镜子，还能怎么破？”

武亦静眉心一跳，醍醐灌顶：“原来是我想得太复杂！”

“恐、镜、蚁，恐静蚁，恐惧的可以是镜子本身，也可以是镜子反射的对象。

“那巨蚁害怕的镜子为何不能是我武亦‘静’？

“既是反射，巨蚁当成驱动力的恐惧不也能反向攻击它?”

照焚珈的说法，不管书贼改写了什么细节，都是为了让每个疫点长存。

书贼挑中田四方的性别来改写，也是基于田四方的过往遭遇。

她认定田四方渴望成为男性却变不成男性，因而一见到女模女样的真实自我便会应激。

而武亦静眼下操控的这个纸傀正是田四方的真实模样。

因此武亦静先前才觉得，让已经把自己视作蚂蚁的田四方见到人头人身的真实自我，便能找到突破口。

可武亦静却忽略了，现实里的田四方没能以专业武者的身份实现自己梦想。

而且她不光失母丧友，苦心经营多年的武馆最后也险些被渣爹所夺。

站田四方的内心角度，就算见到真实的自我，也只会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有多失败。

照上这样的一面镜子，决然称不上真正的恐惧，不如说更契合以疫囊的负面情绪和消极心态为食的字疫病原体——能被当成这场字疫“书名”的那三个幻字。

可同样把成为一名专业武者视作职业目标的武亦静却不一样。

虽然武亦静如今在现实里也称不上绝对顺利，但起码她还没有放弃往这条路继续深耕。

一个人若长期囿于黑暗之中，乍然见到别人身上绽放的光芒都会觉得刺眼，自己心中的阴暗也会无所遁形。

若是照上这样的一面镜子，那才称得上真正的恐惧，那才具有杀伤力。

思绪间，两把幽蓝巨锤已经呼啸飞近。

这一次，武亦静依然含笑展臂，但在两股飓风相继扑面之前，她坚定地向焚珈宣告：“撤掉纸傀吧。”

伴随着轻笑和闪光，转眼武亦静便以自己原本的模样伫立在原地。

纸傀消失一瞬，整条金属管道都地动山摇。

但武亦静余光一瞥，却见到四周锈迹都被这种震颤抖落，也再无新的利器飞出。

已经飞出的利器都落地消散。

唯有一把火红电锯倏然跌落在武亦静脚边，等待着她的垂青。

原本飞掷而来的两把幽蓝巨锤，也在同一时间滞空变色。

随着白骨手掌的凌空一挥，两把由蓝转红的钢铁巨锤遽然背道而驰，一把砸向骤失光芒的尽头巨眼。

一把则如轻风般拂过武亦静，再加速直击原本锈迹斑斑的后方钢墙。

“哗啦！”

双锤齐中目标之际，后方钢墙却发出镜碎之音。

武亦静讶然回首，这才发现那堵锈墙之后，也掩盖着一只明亮如灯的黑眸。

直觉告诉武亦静，那是真实的田四方曾经拥有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