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害了疫囊也救了疫囊。
因为年纪还小,身体没真长成,虫男下手多少还是收敛了力度。
又因为年纪还小,身体没真长成,疫囊有心反抗却也无力施展。
比武打架武亦静经验丰富,单纯挨打却在她知识盲区。
她又只是个纯粹的旁观者,没办法代疫囊还手。
何况这本是过去之事,能还也算她自己过干瘾,改变不了本质。
便只能跟着疫囊被迫当一回人形沙包。
“看你还长不长记性!”
“呜…呜……”
疫囊自己精挑细选的偷师角落反给虫男创造出绝佳的下手位置。
到底怕疫囊哭喊引来旁人,又扇又踢直到疫囊脸朝地趴下再也翻不过身,虫男终停下手来,像前些年在自家后院那样,拖着疫囊就往武馆后院的储藏室走。
不同的是,这次虫男揪着的不是疫囊的衣服,而是头皮。
武亦静有一瞬都觉得自己被薅成秃顶,恨不得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惨状。
物理上的疼痛尚能忍耐,精神上的阵痛却无法屏蔽。
“待会再过来收拾你!”
虫男如扔垃圾袋般把疫囊抛进储藏室,锁上门就骂骂咧咧走远。
这间储藏室是一间名副其实的储藏室,空间不大,什么杂物都乱七八糟堆在一起,武亦静想趁机观察下内部布局都找不到突破口。
加上疫囊已经无力翻身,一直趴在一摞脏兮兮的软垫上呜咽,武亦静有心安慰,也只能闷声静听。
晚上虫男再度像拎垃圾一样把疫囊拎回家宅,武亦静跟疫囊都以为回去又会挨一顿毒打。
没想到培训几小时反倒让虫男冷静下来,他似乎想起自己在扮演“慈父”,试图淡化自己在武馆的言行。
又或者察觉自己这次反应过激有损人设试图弥补,竟专门从镇上餐馆打包回来好些新鲜肉菜,催着疫囊一一品尝。
“快吃,都是专门给你买的!”
疫囊倒想硬气一回。
但不吃就得挨饿,挨饿就长不了身体,长不了身体一辈子都别想以牙还牙。
“我总会长大的。”
武亦静听到疫囊在心里这样劝慰自己,之后疫囊的筷子再没停歇。
可惜疫囊这天受惊又挨打,小学年纪饭量也实在有限,下桌不到一小时吃进肚子里的肉和菜全化作呕吐物被冲进次卧的厕所。
跟着呕吐物一起被冲走的还有疫囊的某些软弱,吐完后疫囊又不可遏抑地啜泣起来。
武亦静却感觉到,疫囊刚在心中做出一个坚定的选择,尽管此时她还悟不出这是什么样的选择,但碎屏眼上的蚂蚁却好长一段时间没再增加。
很快疫囊也用行动给了武亦静答案。
从这天开始,疫囊再没消停过,或者说,再没停止过挑战虫男的忍受极限。
挨过一顿毒打,非但没让疫囊学乖,反倒激起疫囊的某种斗志。
此后几年,只要武馆开着门,疫囊就没有哪天停止过翻墙进去偷师,也没有哪次躲过虫男的秋后算账。
疫囊并非那种不懂得总结失败经验的愚钝之人。
随着阅历和经验的增长,疫囊终于发现武馆的灯笼会暴露自己行踪。
这之后疫囊不光知道避人耳目,还自行摸索出武馆的监控盲区。
虫男早料到自己培训时疫囊必然躲在武馆的某个角落,都不一定能把人给及时揪出来。
虫男妄想靠着徒儿重新飞黄腾达的大业才刚起步,倒比往常更看重自己的对外名声。
他怕疫囊一个想不开效仿虫女或者扯着嗓门冲周围邻居喊些不中听的话,出门时不敢直接把疫囊锁在宅子里,又实在看不惯疫囊得空就溜进武馆偷师学艺。
他觉得再买些监控摄像头回来安上耗成本,再说防的不是外贼全是家贼被人揭穿也成笑话,还是就地改造更省时省力。
深信是自己之前下手不够重,没让疫囊长记性,疫囊才敢屡次三番挑战他耐性,虫男竟抽空给武馆储藏室里的杂物都挪了个窝。
几乎被腾空的储藏室则变成他在武馆抓到疫囊时,专门关押疫囊所用的禁闭室。
虽然专程加了个马桶,可却连灯都不给人留一盏。
武馆人多嘴杂,有时候也不可避免被外人撞见。
虫男早想好措辞,逢问他就答:“我家娃筋骨比较特殊,不适合跟着别的孩子集体培训,这不我专门给他打造了一间练武室嘛。”
还顺带把疫囊手脚上总是无法完全消散的淤青来历给一并解释。
若正好撞上疫囊奋力挣扎口出狂言,虫男则以“这娃玩心重,想偷懒逃课”搪塞过去。
纵有嗅出些许异味之人,也觉这算虫男家事,不愿贸然介入。
何况这种事搁几十年前的村镇本就不稀奇,往上举报也八成落个和稀泥下场。
横竖没落下吃喝用度,人还有一口气就睁一只眼闭一只。
几次三番操作下来,外人不光对此习以为常,还包装成虫男一桩因材施教的美谈在镇上广泛流传。
传进疫囊本人耳中,更是让打假无果的疫囊铁了心要跟虫男斗到底。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疫囊把学校学到的谚语奉为这个时期的人生格言。
起初疫囊还是闷声挨打,挨完后独自舔伤。
后来不光挨打时叫骂回去,挨完被关禁闭,疫囊还摸黑练起自己偷师时瞄到的那些武打动作。
一回专练一个动作,不在多只在精,时间一久,疫囊竟真品出一种苦中作乐的快意。
疫囊眼睛里的细小蚂蚁必然是字疫导致,自身经历这些事情时视力应当无阻。
武亦静跟记忆中的疫囊共享五感,却一直被这双长满蚂蚁的碎屏眼碍着事。
禁闭室伸手不见五指,疫囊睁着眼还不如闭着眼省力,反倒变相方便了有时觉得看得见还不如看不见的武亦静。
但武亦静的这种想法并非单从视觉感受而来。
这间禁闭室还是储藏室的时候,她观察无果,尚能抱一些侥幸心理。
可当虫男把里面杂物全搬出去,室内布局变得一目了然,她就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
那一面把室内空间一分为二的石膏板隔墙,那两扇安在隔墙左右、高不可攀的格栅透气窗。
以及虫男为了杜绝外人窥探和方便自己查岗,专程在原有大门外加装的一扇金属门,无一不让武亦静联想到自己那间专属休息室的最初模样。
疫囊本是何人,已然显而易见。
思来武亦静确实不曾听闻那位主动谈及自己过往,正因如此,她更无法冷眼旁观其曾经所历。
或许也是害怕真把疫囊揍出个三长两短,也或许是觉得疫囊长结实点更抗揍,最初几年,虫男始终没放下他那个不伦不类的“慈父”人设。
在禁闭期间偶尔对疫囊拳打脚踢,他也仅限于赤手,逢动手晚上回宅子必用大餐弥补。
但终究把面子看得比命重,宁可多花钱,也从不肯对亲儿道一句歉,更没想过要给亲儿解释为什么不让他习武。
疫囊挨打时倒是越来越蛮横,轮到事后吃“慰问餐”却一点不含糊。
能塞则塞,绝不嘴软。
同样习武长大,后来也如愿练出海胃的武亦静非常理解疫囊的做法。
想长肌肉想扩体格,光练不吃纯属做梦。
再说宁做饱死鬼,不做饿死魂。
吃饱还有力气反抗几下,表明自己态度,挨饿则完全是纵容虫男把自己搓扁揉圆。
后者的下场,虫女早已向疫囊亲身演示。
跟貌似专念培养起徒儿的虫男不同,疫囊时常怀念虫女,常跑到埋在家宅后山的虫女坟边祭拜。
但怀念不代表效仿,要有得选,疫囊绝不愿屈服。
奈何好景不长,某天虫男心血来潮,忽然在武馆后院架了个梯子,在那扇能望见禁闭室内门的格栅透气窗外探出了他那颗蚂蚁头,竟让他发现疫囊在背着他偷偷练习武打动作。
这可气得虫男不行,当天他就在禁闭室左侧的四个角落各钉了一根铁柱,还不知从哪翻出来了那些曾给疫囊留下过不可磨灭阴影的铁链,硬要结结实实拴疫囊一回才肯放疫囊回宅。
疫囊本以为那几根算得上凶器的铁链早在虫女埋葬之日报废,乍然一见,锐气顿失。
有气无力地质问虫男:“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些东西?”
虫男理直气壮地叫骂:“花钱买来的东西,老子凭什么要丢?就是想着哪天你不老实用得上,这不真被老子猜中了!”
“你也是,非要学你那不识好歹的娘!老子好吃好喝供养着你,叫你听话你非不听,那以后也甭想老子跟你客气,日子久了,你还真当老子被拔了胡须!”
记忆片段里的虫男顶着一颗蚂蚁脑袋。
他有没有胡须,胡须有没有被拔掉,武亦静都不清楚。
但当疫囊放弃抵抗,任由虫男把铁链扣上自己的手脚时,武亦静是真发现疫囊身上长着的那些无形胡须被拔掉了几根。
不然疫囊那双沉寂许久的碎屏眼不会突然生出新的蚂蚁。
至于那些失去的胡须以后还能不能再长出来,武亦静此刻就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