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呜呜,如泣如诉。
血亲辞世,异魂归心。
[“冷清的宅子一夜之间变得喧嚣。”]
[“母亲一死,数月不见的父亲又载着深情形象衣锦荣归。”]
[“在母亲的葬礼上,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触到母亲的亲人。”]
[“她的妈妈和姐姐都出席了葬礼,爸爸和唯一的弟弟却忙着守家,没能一同赶来。”]
[“年幼如我也听得出这是一种托辞,但这场葬礼是这些大人的表演舞台。”]
[“身为罪魁祸首的父亲都有脸用包容的口吻絮叨‘理解理解’,这点小谎更是无伤大雅。”]
蚂蚁自体繁殖,已从疫囊的右眼蔓延至左眼。
所幸两边都仅有一只,暂不影响视野。
透过疫囊的斑驳双眼,武亦静终于见到虫女虫男之外的人。
不提照镜子也只能看见一张模糊人脸的疫囊和已经躺在棺材里的虫女,包括披麻带索的虫男在内,在场所有人都顶着一颗比例正常的蚂蚁脑袋。
若非脖子以下的部位还能看出都是身型性别各不同的人,还真以为这是什么蚁群聚会。
武亦静现在跟疫囊共感,哪怕都是外形相似的蚁头,她也能一眼辨出谁更年轻谁更年长,谁又是谁的谁。
疫囊站在虫男左侧,像失魂的人偶,一直沉默不语。
右侧则站着一群跟他一起接待来宾的女性虫人,正是虫女的妈妈和姐姐。
“怎么这么想不开。”“太不知福了。”
“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又不用她赚生活费。”
“留下这么小的孩子要怎么办。”
周遭喃喃不绝于耳,唢呐伴奏反倒百无禁忌。
疫囊耳听八方,眼睛却始终锁定着右侧那群女性虫人。
武亦静暂不明其意图,下意识点了点人数,加上虫女的妈妈一共八人。
也就是说,虫女在她自己家中排行第八。
武亦静对“八”这个数字有些敏感,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句句都在明惋,句句都在暗责。”]
[“都觉母亲不识趣,没人敢问铁链从何来,没人敢提母亲为何死。”]
[“大家心照不宣,其乐融融,后来我从书中学到,这正是‘以哀景衬乐情’。”]
[“但当时我只为母亲感到悲哀,吊唁者众多,却无一人真为痛惜她芳华早逝而来。”]
[“心中另一个声音又在驳斥我的自以为是,因为自己选择离开的母亲,已经不用再感受任何的悲和痛、怨和恨。”]
[“尘世种种,已与母亲无关,我也不是那个例外。”]
场上人人都觉疫囊被吓痴傻。
但其不哭不闹,叫做啥做啥,反倒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母亲家的女娃,都是按排行取名。”]
[“硬要说来,唯有母亲姓名中的最后一字才独属于她自己。”]
[“可惜她拥有一个应当驰骋世界的名字,却至死都囿于一隅。”]
[“出殡一刻,瞻母遗容,终于情绪上涌,孤注一掷。”]
[“生平第一次,我指着父亲怒吼:‘是你害死了我娘!’”]
[“但他还没啥动作,先前看我还满脸怜惜的姨妈和姥姥却先一步冲上来。”]
[“她们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或拽我手,或捂我嘴。”]
[“几人把我强行抱离灵堂,剩下几人则一半对着宾客赔笑‘小孩子说胡话呢’,一半对着父亲卖惨‘孩子刚失去亲娘,以后还得你多担待’。”]
武亦静看不见疫囊自身的神情,却目睹了疫囊左右眼上的那只蚂蚁在这一瞬间一分为二。
她的视界开始碎裂。
[“如此表演,着实有效,场上气氛又重新活络。”]
[“哀乐一奏,宾主尽欢,尴尬全无。”]
[“你笑他也笑,一个笑得和气,一个笑得宽容。”]
[“唯独被拖出门的我笑不出口,可我被捂着嘴,连哭都不自由。”]
[“至此我方能体会母亲为何说自己无家可归。”]
[“可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不是还有我吗?’‘我和你就不能构成一个家?’‘你为什么舍得抛下我?’”]
[“能回答我问题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纵使天召显灵也无法让死魂复生。”]
[“因此我只能一生求索。”]
光阴轮转,闹剧褪色。
自葬礼那日开始,武亦静很少再听到疫囊的心声。
但在眼角膜上纵横爬行的那四只蚂蚁却从未消失。
那种几十条胸足同时抚过眼表,传至心底的瘙痒感也越来越喧嚣。
疫囊内心沉寂,生活却不平静。
虫女属于非正常死亡,葬礼只办了一天。
她的妈妈和姐姐远道而来,不能当天赶回,就挤在宅子里过了一夜。
偷听偷看都成习惯的疫囊也因此在暗中收集到不少秘密信息。
比如,主卧的那块落地铜镜其实是虫女当年的嫁妆。
虫男以前就看那玩意不顺眼,在虫女死后更慊晦气。
假兮兮冠上遗物的名头,就转交给虫女的妈妈和姐姐带回她们僻远的老家。
疫囊得知此事,翌日就把虫女自杀前赠送的那块小铜镜埋到了后院西侧的蚁穴废墟旁。
再比如,虫男不归家的日子,其实都在邻近村落鬼混。
搁创军城管辖范围,伤退军人的名头也比健全村夫顶用。
哪怕都知道他做的事不道德,也没人敢当着他面指谪他。
虫男早不想跟虫女处,但碍着以前树立的“恩爱夫妻”人设,一时半会没能摊牌。
他算盘也打得挺好,想着先在外面找到外室,有了新的孩子,再带回来一刀两断。
这不过年都不肯归来,就是想让虫女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可惜人算总是不如天算,虫女到死都还顶着虫男妻子的名头。
而虫男在外努力一大圈,最后却发现,当年下半身受伤伤到的可不光是他的一条腿。
年前他借着优抚制度,托人在创工城打听有没有挽救报废针管的技术,也无果而终。
这下他想再生一个孩子,彻底跟疫囊切割的路子也给堵死。
只能趁着虫女葬礼,带着新批下来的优抚金灰溜溜滚回辅军镇,继续在疫囊面前扮成一个不讨喜的严父。
还比如,拿到再多的优抚,虫男内心都还是不满足。
他始终觉得当年要没受伤,他就该留在创军城里享福。
既然自己已经指望不上,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想排一出父凭子贵的戏码。
奈何疫囊跟他想要培养的理想接班人天差地别,才让他每每见到虫女和疫囊都忍不住心头蹿火。
可这下虫女没了,疫囊又是他唯一的孩子,他再不情愿也只能养下去。
虫女的妈妈和姐姐毕竟跟虫男不熟,还是小看了虫男的行动力。
隔年入夏,虫男就靠着自己失去生育能力另批下来的那笔优抚金,在宅子对面开设了一家武馆。
亲儿靠不住,还能靠徒儿嘛,反正能让他住进创军城的才是好儿。
在虫女死后,疫囊就从活泼变得寡言。
虫男本就喜欢不多话但听话的人形摆件,对疫囊这种状态反倒感觉满意,连气都少生了许多,大有往“慈父”方向转型的趋势。
但武馆开张那天,直接跳过幼儿园上起小学的疫囊站在自家大宅门口,面无表情地遥望对面的蚁头攒动,双眼竟蹿出簇簇无名火,险些把眼表上的四只蚂蚁都烧焦。
这让已然看穿疫囊身份的武亦静瞬间预测到,虫男的转型不可能成功。
事后也果如武亦静所想,疫囊开始跟虫男对峙。
起初疫囊只是觉得,虫男以前不让其上幼儿园,现在不让其上武馆很没道理。
顺从的结果就会变成虫女,自己必须得走上不一样的路。
疫囊底子好,身高体型搁同龄人中都属拔尖水准,就是天生的习武胚子。
习武又能强身健体,等自己功成还能拥有跟虫男直接肉搏的资本,不学简直暴殄天物。
可虫男也是铁了心要让疫囊当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要不是疫囊年纪渐长,不好一直关在家里,他又要维系自己的好父亲人设,本是小学都不想让疫囊上。
别的男孩带着一笔家里给的培训费,就能在虫男开设的武馆里来去自如。
疫囊就算攒够了这笔费用交给虫男,虫男都不可能开门欢迎。
更何况疫囊的吃喝用度全掌控在虫男手里,都凑不够这笔基础费。
“我要上武馆习武。”
“你习个屁,能供你读书都不错了!再说这话我打断你的腿!”
疫囊也不是没想过直接向虫男表达自己诉求。
虫女死后,疫囊话是变少了,却敢说了许多。
但每次开口,虫男戴着的“慈父”面具就几欲分崩离析。
或许顾虑疫囊是自己这辈子唯一的骨肉,除了放些狠话,虫男到底没真动手。
只是次数一多,疫囊越发认同“求人不如求己”之理,也不再指望某天虫男会突然一改初衷。
虫男不准疫囊踏进武馆大门,疫囊就不踏。
小时候的基础打得好,疫囊掌握了一堆避人耳目的本领。
翻墙跳进武馆的后院,躲在一个避光的阴暗角落,照样能够窥见馆里的教学。
反正虫男这个时候都在里面教人招式,收了学徒课时费哪能随便摸鱼。
卫生间更衣室什么的也都在培训室隔壁,他更没必要绕远出来。
可惜多年的宅家生活和镇里不够完善的基础设施还是局限了疫囊彼时的认知,竟不知虫男已经在馆内好些角落安装了仿古灯笼造型的监控摄像头。
这还是虫男托人从创工城捎回来的当季新款,图的就是一个无缝融入周围环境。
若非虫男不是个天天盯着监控录像带看的人,怕是疫囊翻墙的第一天,就已经被抓包。
哪还有疫囊路径依赖一整月,把一整套武打动作都给默背在心里的事。
然而无论早晚,东窗事发之际,都是一样的威如雷霆。
就跟幼年忘我观察蚁穴那天一样。
虫男在培训途中借口要跑一趟卫生间,却突然如乌云般覆盖了疫囊的头顶。
小学的疫囊,已经比幼时高壮不少,但搁健壮如牛的虫男面前,还是不堪一击。
这次那条黑毛巨腿没有蚂蚁可踩,却一脚猛踹上疫囊的髀臋。
疫囊刚偷学了武打动作,失衡在草坪上顺势一滚。
再回身虫男的怒吼已经裹挟着凛冽的掌风袭来:“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啪声响起、视线偏移的一瞬,武亦静分明看到眼中的蚂蚁都被齐齐扇出分身。
这下双眼真成一块四分五裂却非要粘在一起的碎镜。
脸痛得火辣辣不说,心脏更是被这一巴掌扇得不住颤抖。
可武亦静却知道,这还仅是一个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