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见或听见母亲啜泣时,我总想拥有不顾一切拥抱母亲的勇气。”]
[“却总是害怕我的贸然行事,会戳破母亲最后的一点体面。”]
[“‘只有我们两个一起生活,难道你不开心吗’我很想问母亲。”]
[“没问出来前,我一直在想要如何问。”]
[“真到了问出来那天,我却恨不得从未问出口。”]
同床异梦的光景消退,悬灯结彩的时节清晰。
应是一年新旧交替,哪怕天色欠佳,也不影响家家户户敲锣打鼓,燃香点炮,欢庆团圆,祈求天佑。
但堪称镇中翘楚的这栋三层大宅,却只见疫囊和虫女二人。
莫说搁家门设坛祭天,单是往灶台添柴烧水,虫女都显得意兴阑珊。
疫囊又长高一截,都快与虫女比肩。
可心智的增长速度不比身量,纵使略知其母苦楚,却终究做不到感同身受。
然而此时与疫囊共感的武亦静却能感受得到,这一天的疫囊本是惬意又轻松。
武亦静尚不知会发生什么,但她一贯灵验的心中警铃,却如捂耳都挡不住的鞭炮锣鼓声一般越奏越响。
虫男不在家,既没有客人上门,也没有暴力上演。
家里虽然安静,却能感受到真正的自由。
对于还不到上小学年纪的疫囊而言,自由就是自己想去后院祭拜自己旧日玩伴的废墟就去祭拜,想在前院爬墙张望镇景就张望,想在宅子里上下乱窜就乱窜。
但虫女跟疫囊不同,虫男不在家的日子,除了饭点,疫囊不去主动找虫女,基本就见不到她。
分明是虫女痛苦的源泉,可虫女却总是窝在主卧,这一天也是一样。
宅子再大,也经不起疫囊一天又一天的重复探索。
吃完午饭,自由消食的快乐平息,疫囊又习惯性去主卧找起虫女。
哪怕跟虫女聊天一般都是疫囊说得多,虫女回得少,也好过疫囊一个人枯燥地待着。
这一天毕竟是一个喜庆日子,打开门,虫女竟跟以往不同。
她口器红得艳丽,触须黑如染墨,应是在抹唇描眉。
疫囊探头往里面一望,那落地铜镜旁的梳妆台上,还真摆着一套打开的化妆品。
平时除了客人来,虫女不会梳妆打扮。
今天明明没有客人,虫女却来了兴致。
疫囊自然不会扫虫女的兴,兴奋地拉着虫女回到梳妆台:“娘你继续化,我就坐旁边看看。”
虫女回头对疫囊笑:“你又不爱化,看来做什么?”
“看你美啊。”疫囊不假思索。
虫女的笑容凝滞在脸上。
忽又坐下从抽屉里掏出了一块仅有巴掌大的圆形铜镜,递了过来:“迟早也会有那一天,你拿去,将来用得上。”
将来这个词对当时的疫囊来说还太遥远。
疫囊只当母亲送了自己一件新年礼物,笑嘻嘻接过来:“那你留到那一天再送呗。”
虫女没有回答疫囊,只回过头,对着镜继续描画。
疫囊着实感受不到这份手艺活的乐趣,望久了竟生起困来。
或许是觉得这种相处乏味却温馨,平时不太敢说的话,疫囊也突然有勇气说出来。
疫囊盯着镜面问虫女:“为什么我们两个不能离开这里呢?就自己过自己的,好像也没差什么,反而还更开心。”
镜中的虫女眼神飘移,描眉的手也明显一滞,须臾再动起来,透镜望回,却不由叹息:“傻孩子,我们没地方可去啊。”
[“世界明明很大,怎么会没地方可去呢?”]
[“我们不敢乱跑,是因为还要回来,可真的一走了之不再回来,不是想去哪就去哪么。”]
[“我还想再问,但看母亲脸色,终究没有把多余的话说出口。”]
[“自父亲离家,我跟母亲就不怎么庆祝特别的日子。”]
[“但这一天终究不同,我认定母亲跟我的想法一样。”]
[“我没料到她定义的不同,跟我心中的定义也是截然不同。”]
主卧在二楼,虫女化完妆就撵疫囊出门:“乖,我先换身衣服,过会带你出去,你先下楼等我。”
疫囊本想赖在主卧不走,奈何被虫女用一个温热的拥抱软化:“好吧,那你快点下来哦。”
[“跟母亲结伴出游的日子屈指可数。”]
[“因为每次上街遇到一些镇民,他们都会不由自主说一些不讨我和母亲欢心的话。”]
[“久而久之,这栋充斥着母亲痛苦回忆的宅子竟成为我和她在这个镇上唯一的避风港,多少有些讽刺。”]
疫囊玩心尚重,听到虫女要带自己出门,早把以前经历的不愉快抛之脑后。
虫女特意梳妆打扮,为表郑重,疫囊也回次卧换了一身干净喜庆的衣服,才蹦蹦跳跳往楼下跑。
刚到前堂,疫囊竟发现外面又飘起了大雪。
这个年纪,无论见到多少次雪,都是同样的兴奋。
没有任何犹豫,疫囊脱掉一双棉手套,高举着双手冲出大门,试图去接住天空飘下来的片片雪花。
[“雪花刺骨,一触即化。”]
[“但透心的凉爽却点燃了我的热情,我想要接到更多的雪花,跑得更快更远,都忘了关注脚下。”]
冲进前院,刚仰头接上几秒,异于雪花的滴滴温热却掉落在疫囊的掌心。
起初疫囊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
头顶上是主卧的悬挂式阳台,如一团突兀乌云,抵挡住疫囊大半视线。
疫囊匆忙转过身,倒退着往外走,越过阳台的阴影,终于发现异常所在。
噼啪一声炮响,炸醒骤停心跳。
头顶有一个眼熟的人影,正像晒被子一样,仰面倒吊在阳台外侧的护栏上。
那个人也穿着一身喜庆红衣,口器鲜润触须墨黑,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摄魂夺魄。
几条粗黑铁链箍住那个人的惨白双腿,止住了她的坠势,却止不住风吹。
风一吹,她就成一根坏掉的指针,忽而左摇忽而右摆。
更让人心惊胆寒的还是她向下垂落的手腕和脖颈,已然豁口大开、血流如注。
活似几条齐齐断裂的血红珍珠链,在左右摇摆间,纷纷砸进漫天风雪,眨眼就化为乌有。
[“原来我接到的是母亲的鲜血。”]
[“血是烫的,烫得灼心。”]
[“在消化掉更残酷的事实前,我先认识到了这一点。”]
没有尖叫,没有痛哭。
疫囊只是呆愣在原地。
双手早已自然垂落,脑袋却还向上仰望。
“你不是让我等你么……”
疫囊喃喃自语。
回应疫囊的是被风一吹,正好滴落进右眼的一滴血珠。
鲜血在眼角膜上洇开,竟似烫出一只被人一脚碾碎的蚁尸。
[“这次母亲终于以正面示人,却再没对我睁开过眼睛。”]
[“从这一天起,我的眼睛长出了蚂蚁。”]
仿若被蚂蚁口器狠咬一口,剧烈灼痛自武亦静的右眼传来。
心房炽热成灾,呼吸分明正常,武亦静却闷得几近窒息。
“你还好吗?”
食指指尖忽生刺痛,抵消掉全身的烫伤。
耳畔响起清脆女声,一语揭开染血天幕。
焚珈采取了紧急制动,武亦静的意识又重归纸傀。
“我不好……”
武亦静不想撒谎,强装自己能够应付自如。
这不是在演戏,这是在切实地同步体验着一个鲜活之人的过往经历。
她没办法说出戏就出戏,更没办法把所见所闻都当成一个虚构故事,欢笑感伤过就立马置之脑后。
“别忘了你进来是做什么的。”
焚珈就像一个不近人情的考官,但武亦静经她提醒确实冷静了几分。
如果这都是疫囊曾经的真实经历,那她现在要做的正是祛除字疫,还其正常。
于是她喘了几口气,向焚珈求证:“第一个幻字是‘蚁’吧。”
从同蚁窥父家暴,到渣父踩蚁毁穴,再到血蚁眼中筑巢,每一个关键节点都离不开蚁的存在。
不待焚珈回答,武亦静又分析:“在疫囊眼里,被渣父一踩就死的蚂蚁,就像自己的母亲。”
武亦静心里还有更多的猜测,但目前信息不全,她还不想妄下定论。
看似已经历许多,但先前所感都只限定于疫囊六岁之前。
八方武馆和《寻武》剧组可没有哪个人是未成年,按十八岁成年来算,这才只是疫囊三分之一的人生。
要疫囊实际年龄更大,更是冰山一角。
“不够全面,但对于这种就差把谜底直接摆出来的入门级字疫已经够用。”
焚珈点评:“写上这个幻字,起码等会你进去,不会再看到那种被简略打码的关联事物,也更方便你观察和理解。”
武亦静急着继续解谜:“所以我要怎么写?又是用我的血?”
实际第二三个幻字武亦静也有了一些苗头。
但目前她的信心只够她回答疫囊心相是什么,别的都暂且不表。
“在你两边眼皮上各画个‘蚁’字,再睁开眼看镜子就行了。”
白骨食指敲了敲武亦静右手食指的指盖。
“就写我们的文字吗?”武亦静一边抬手一边问,“我记得你们书界的文字不长这样吧。”
“难道那些疫囊就能看懂我们书界语了?”焚珈反问,“入乡还要随俗呢,幻字一字变万象,自然是到哪个世界就变成哪个世界的文字了。”
“喔。”
武亦静没多纠结,指尖一痛又渗出血珠,她连忙照着指示闭眼画字。
随后一睁眼,又透过纸傀的后脑勺望向自己视线前方的落地镜。
只是意识被吸走前,她往镜面匆匆一扫,不由心中一荡。
——周围这些疫傀又是何时长出的蚂蚁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