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亦静无母无父,四岁就成了孤儿,被游观槐捡回了关怀福利院养大。
因为各种主观或客观的原因,关怀福利院从不缺武亦静这样的孤儿。
有的同院还记得自己母父长相,有的却毫无印象。
武亦静比较特殊,介于这两者之间。
但不管哪一种,最终大家对于至亲的理解都会被同化成以游观槐为首的院中长者。
在武亦静的观念里,即使没有血缘维系的亲情,一样可以历久弥新。
进城前后她看过接过无数揭露亲情阴暗面的剧本,却依然坚信,这是戏剧夸张,这是少量个例。
因为她不曾拥有过世俗定义上的真正亲情,所以她把那种与生俱来的血脉联系看得比什么都美好治愈。
可剧本终究是剧本,无论最终成品演绎得多么贴近现实,依然称不上绝对真实。
眼下武亦静读疫囊所想,阅疫囊所历,还只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开端,就已经没办法再催眠自己这是演戏。
有一个事实,武亦静一直明白,却又一直不愿相信。
从来不存在真正的“少量个例”,当某些不算美好的事情落到“具体的个例”头上,始终是百分百命中的定点打击。
哪怕预知自己的悲惨命运,想逃都无处可逃,这种绝望也最容易压垮一个人的内心。
[“有的画面,我初见未懂,却从未忘记。”]
[“有的言行,我后来彻悟,却无力回天。”]
半锈镜面兀然扭转,四周景象应时而变。
婴孩长成幼童,心声重新奏响,武亦静也平复好自己思绪。
[“我日渐长大,短胖的小手已经长出分明的指节,体型也比同龄的儿童突出。”]
[“但父亲对母亲的隐秘暴力从未停止,只是他已经学会避开我的耳目。”]
[“我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就在主卧的对面。”]
[“最早两年我怕黑不敢一个人过夜,母亲还是会把我抱回主卧的那张大床,搁在他俩中间哄睡。”]
[“每当这种时候,父亲都会皱眉转身,用背影面对我和母亲。”]
[“后来回想,我还挺怀念这样的时光。”]
[“它算不上温馨,但起码这种时候我看不见父亲写满厌恶的脸,母亲也不用苦着一张脸承受父亲的热暴力。”]
视线一转,武亦静已经躺在另一张相对狭窄的红木床上。
这是疫囊幼年的房间,可惜武亦静辨认不出这是谁的房。
[“可我总会长大,没办法一直用怕黑怕孤单当借口,挤入我不该挤入的空间。”]
[“换房独睡并非没有过渡,有段时间我一直赖在主卧不走,终于让父亲手痒难耐。”]
[“这个时期,他还愿意装一装严父的样子。”]
[“每每手痒,都会先把我抱回次卧,板着脸告诫我‘不能老这样,今晚你一个人睡’。”]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但我早知道他的真貌。”]
[“我知道他一回主卧又要暴露真面目,我知道从哪个角落能窥见主卧发生的惨剧。”]
[“但我知道的,他都不知道。”]
[“母亲也不知道。”]
幼年的疫囊突然掀被下床,光着脚在漆黑的房间里穿梭。
疫囊先是贴在木门边听了听门外的响动,有了把握,才小心拉开会咿呀作响的木门,像返祖一样,沿着同样漆黑的走廊缓慢爬行。
说不清是宅子太大还是疫囊尚幼。
武亦静暂不知疫囊目的地,只感觉爬行了好久。
这段距离,都够一个胎儿从母亲的子宫爬到坠地。
这栋镇上大宅的隔音效果貌似还不错。
前半程,武亦静只能听见疫囊轻浅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响动。
但到了某个节点,那种杂糅着狂暴和痛苦的粗喘却开始若隐若现。
拐过一道弯,临近主卧的悬挑式阳台,粗喘清晰可闻,疫囊也终于停下来。
拐角的墙缝线下方裂开了一个擘指宽的圆孔,粗喘从圆孔里泄出来,也刚好够年幼的疫囊凑着右眼向内窥视。
疫囊似乎来过这个拐角无数次,并未急着第一时间凑眼去瞧。
蹲下身子后,疫囊反倒先对着那些在墙缝边缘四处游走的“漆黑米粒”喃语:“嘿,你们又来找吃的啊。”
靠声线认人的路子早被堵死。
但武亦静见此情景,却福至心灵,盯着那串目前只有大致轮廓的“黑米粒”敲下定论:这是蚂蚁!
料想入门级的字疫不会太难,武亦静已经自动给这些打码过的“黑米粒”填充起形象。
更重要的是,这也意味着疫囊心相的种类昭然若揭。
但还有两个问题没有探明,焚珈也没有把武亦静拉出疫囊的记忆。
她还得沉住气继续“扮演”疫囊本身。
果不其然,心相疑蚁的疫囊往墙角圆孔一探,又窥见了虫男殴打虫女的现场。
这个时期的虫男明显改变了策略,不再专攻虫女的颈上部分,转而攻击穿上衣服就能遮挡好的部位。
也不知他从哪搞来几根漆黑铁链,一端拴在红木架子床的四个角上,一端则拴在虫女惨白的手腕脚腕上,彻底断绝了虫女中途挣扎的路子。
虫男嘴里的咆哮也换了个论调,却还是一如既往杀气腾腾。
“他长得越来越像你,我看着就闹心!!”
或是因为这些场景本就算疫囊心声的另一种呈现方式,虫男吼的什么字武亦静都一听即明。
但疫囊自身的心绪划在需要解开的范畴,武亦静反倒没那么笃定。
只是感觉,听到这声咆哮,疫囊四肢都止不住颤抖,却始终不愿挪开凑在圆孔前的那只眼睛。
[“父亲在母亲面前是一个暴力的丈夫,在我面前是一个伪装的严父。”]
[“在镇上别的人面前,却是一个备受尊敬的英雄。”]
武亦静已经逐渐习惯疫囊的心声伴随着场景的切换到来。
这代表时间被摁下快进键。
[“远离圣城的镇民总是容易盲目崇拜参加过大战的军人,我也曾怪过他们的有眼无珠。”]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奈,因为父亲在人前的确太会表演。”]
[“有客人在的时候,父亲就是一个谦谦有礼的正常人,对待我和母亲也温和宽容。”]
[“可一旦客人不在,他出现在我和母亲面前,还不如对待一个陌生人友善。”]
[“即使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明明是参加过定圣大战的退役军人,为什么会堕落成这副模样。”]
[“好像我和母亲是他的什么死仇,而不是他应当保护的至亲家人。”]
视线升高一节,应是疫囊长大。
[“五岁之前,我家里从不缺拜访的人。”]
[“每当有人到来,父亲和母亲就会扮演一对极其恩爱的夫妻。”]
[“若不是我知道他俩私下的样子,也会被他俩的表演蒙骗。”]
[“硬要说,母亲的演技其实远不如父亲,有时候单是眼神都会暴露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幸福。”]
[“但母亲不是主演,她的演技不影响整场戏的基调。”]
[“观众想看的也不是一种露骨的真相,而是一种符合他们期望的童话。”]
疫囊健步如飞,意欲奔赴后院。
[“我不是纯粹的观众,我无法忽视母亲堪称拙劣的演技。”]
[“彼时我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她的演技都拙劣到这种地步,观众还能视而不见。”]
[“可惜我人微言轻,偶尔想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点什么,也会被大人用‘童言无忌’的托辞堵回。”]
[“他们明明都当过孩童,又怎会不清楚,童年的某些经历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
[“如果非要假装释怀才叫做成熟,那我宁可当个幼稚一辈子的人。”]
[“我没资格叫停这种戏剧,只能在它每次上演时绕远散心。”]
烈日炎炎,蠉飞蠕动。
疫囊不惧暑热,目标明确,抵达后院就直奔西侧一阴暗角落。
还没等疫囊蹲下,武亦静又看到了眼熟的“黑米粒”。
那是一个蚂蚁窝,还不足一枚硬币大。
疫囊似乎把这些蚂蚁当成了自己的玩伴。
一会对着它们抱怨心中不满,一会凑到蚁穴口上方,闭着左眼吊着右眼,去瞅它们如何在这个圆形的黑洞里进进出出清渣运粮。
无人在意的渺小生物正是守口如瓶的最佳听众。
有这些蚂蚁作伴,疫囊一个人也能玩得很畅快。
疫囊如入忘我之境,眼里只剩这些蚂蚁。
直到一条黑毛巨腿凌空而降,一脚碾碎了视野里的那些黑点,疫囊才如梦初醒,找回神智。
“看看看!一天到晚就知道盯着这些破东西看,叫你吃饭你都听不见!”
来人左脚微跛,像受过伤,健壮如牛,却顶着一个昆虫轮廓的脑袋。
堪称白板的脑袋上圈出几个模糊的大小黑圆,就充当着他的五官。
但武亦静已经了悟疫囊的心相,自动脑补出来一颗蚂蚁的头。
原本不知其面目,却能看穿这个虫男的狰狞表情。
疫囊怔愣半晌,似乎还没消化掉眼前一幕。
虫男慊弃地甩了甩右脚,像在甩开他一不小心踩到的肮脏渣屑。
鞋上粘连的蚁尸蚁血随之四溅,疫囊的四肢又不由颤抖,却迟迟没能起身。
虫男顿时心头火起,他把左手夹着的燃烧烟头弯腰塞进蚁穴口,随后又扯着疫囊的衣服,拖着依然死盯着蚁穴口的疫囊往前院走。
“吃完饭我就把这些破东西全烧了,看你还能看什么!!”
疫囊知道这不是玩笑,明明虫男还没有行动,疫囊眼底却生出一簇直冲云霄的火焰。
好似这把毁掉玩伴家园的大火,是由自己的目光引燃。
[“我早知道父亲不喜欢我,因此我也不喜欢他。”]
[“他不让我上幼儿园,不让我离开家,也不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自娱自乐。”]
[“好像他在家时,我就应该当个安静的摆件,就像多听少言的母亲那样。”]
[“我不是父亲肚子里的蛔虫,起初也想不通,他对我的厌恶从何而来。”]
[“或是念我年幼,早期他还偶尔掩饰,后来我跟母亲越长越像,他也终于忍无可忍。”]
画面一转,疫囊又躺在虫女旁边。
这一次,另一边没有虫男的身影。
[“某天开始,父亲夜不归宿的次数就越来越多,母亲睡前挨打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父亲不在家的时候,也是我最自由的时候。”]
[“我想做什么都不怕被打扰,更不用担心他突然板着脸出现在左右。”]
[“我以为母亲也会为此开心,晚上专程跑到主卧,缠着要跟母亲一起睡。”]
[“母亲不会拒绝我,也总是用笑容回应我。”]
[“可我看得出来,她并不开心,虽然我说不清原因。”]
[“在人前母亲总是在微笑,不管是不是真心。”]
[“在我的面前,对母亲来说也是在人前。”]
[“或许她是觉得一个孩子无法承担她的痛苦。”]
[“父亲不在家的日子,母亲也学会了用背影面对我。”]
[“白天她背对着我,躲在厨房啜泣。”]
[“晚上她背对着我,躲在身侧啜泣。”]
[“我装作不知道这一切。”]
[“因为我知道,母亲希望我不知道。”]
耳畔传来的阵阵呜咽,分明不大,却震得装睡的疫囊心绪不宁。
这次武亦静能够断言,这是一种名叫心痛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