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就觉白光扑面。
四下寂静无声,犹如踏入真空地带,也闻不到一点异味。
虽然周围的事物都像罩着一层朦胧的白纱。
但这熟悉的结构还是让武亦静一眼认出来,这是在八方武馆。
武亦静大概能猜到缘由,但她毕竟是新手,还是向焚珈确认:“是因为这里对疫囊来说很重要,所以这个心境才是这个样子吗?”
白骨手掌蜷了蜷食指,似在点头:“疫点既然能在这里形成,那就说明这个场景本身或者场景中的某些关联事物能够触发疫囊的一些复杂思绪。”
武亦静“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却瞥见周围散布着好些影影绰绰的幽白纸人。
奇异的是,这些纸人都忽长忽短忽胖忽瘦,大小身形一直在变化,唯站位固定不动。
且也跟武亦静现在操控的纸傀一样,没有任何毛发面容可言。
“那些就是‘疫傀’?”
“对,但这里每个疫傀的内胆可能都是一个你们武馆里的人。”
武亦静细思极恐:“所以如果我不是跟你进来了……”
“你也会是其中一员。”焚珈替她把话补完。
“等到疫点彻底稳定,神仙都难救。
“我貌似给你说过,我们书界人不可以过度干预墨界的自然发展,哪怕是收拾书贼留下的烂摊子也一样。
“毕竟我们得尽量尊重你们原有的命运和存亡。”
——说得好听,这不就是见死不救吗?
武亦静没敢把这句话咕哝出来,但总觉得也瞒不过焚珈。
现在武亦静可是借着焚珈的力量才能留在这个心境中,焚珈算是拿捏着她的命脉。
但焚珈也没有深究的意思,跟武亦静默契地装起傻来。
“我现在要去哪儿?”武亦静转移话题。
焚珈也顺杆下滑:“你先学会观察这里面有什么东西能让周围这些疫傀露出不一样的神态。
“如果你找到异常之处,那就说明你找到了突破的线索。”
于是武亦静又像前天深入古馆暗巷那般,十步三回头地巡视起武馆。
纸傀的整个头部就像一块三百六十度的全景屏,武亦静想往哪个方向哪个角度打量都轻而易举。
馆内的物件还有实物的触感,门不需要钥匙也能一一推开。
别的都跟现实里的八方武馆没什么两样,连中庭那棵参天大树都给照搬进来。
只是这算白版地带,整棵树都给蒙成纯白,武亦静第一次瞄到还大感惊奇。
但她把武馆的前院和后院都翻看一遍,却没有任何收获。
馆内每个房间都分布着不少于二的疫傀,连武亦静的休息室都不例外。
疫傀一直在变化着形态,也没有啥外形特征可言。
别说认出哪一个熟人,就算武亦静也身处其中,八成也找不到哪一个是自己。
似要让武亦静专心观察,巡视期间焚珈一直保持沉默。
武亦静感受出焚珈的考验意味,也没出声寻求帮助。
粗看无果,她站在后院思考两秒,又奔赴包含疫傀数量最多的甲级演武场。
至于为什么这个地方人最多,武亦静猜想,应是焚珈划开的裂缝就在现实里的这个演武场。
武亦静把甲级演武场里所有能够碰触的物件都拎起来在附近疫傀面前晃了一遍。
像疫傀这种实在不好上手去碰的,她就凑到近处全方位观察一圈。
饶是做到这种地步,还是没揪出哪里藏着突破性线索。
武亦静准备换个地方再试,刚路过门边落地镜,一股异样感却油然而生。
出于武者的敏锐,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但再转向镜子时,却没看出什么古怪的地方。
突然联想到纸傀的特性,武亦静又操控着纸傀往门的方向走,但身处纸傀内部的她自己却原地转了个圈。
透过纸傀光滑的后脑勺再望,武亦静竟看见那些散布在演武场各个角落,原本面容模糊没有五官的疫傀,此刻全都亮着一双幽蓝诡眼,死盯着镜子里的“她”。
“吓——”哪怕知道纸傀内部是个密闭空间,还受着焚珈保护,武亦静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终于找对了。”焚珈适时点评。
武亦静自知前面摸索耽搁太多时间,生怕焚珈提前耗尽能量,飞速平复好心情,望向白骨手掌:“找到了异常之处,又要怎么做?”
“这个纸傀对那些疫傀来说属于‘外来侵入物’,你看它们哪里出现异常,就说明哪里是突破口。”焚珈耐心解答。
“你现在还没跟我正式缔约,招不出‘墨笔’点睛,只能暂时以手代笔。
“待会我会扎一下你这只手的食指,它们不是长出眼睛盯着镜子里的纸傀么,你就用食指上的血去抹自己的眼皮。
“目前这些疫傀算是疫囊的一部分意识投射,你又是看镜子才发现它们的异常,等抹完血,你也盯着镜子看,应该就能跟这些疫傀共感。”
“你首先要搞清楚的问题是疫囊心相‘是什么’。”
武亦静刚抬想右手,又被白骨手掌摁住:“我提前给你提个醒,等你望向镜子,八成会进入疫囊的某些‘记忆’,甚至听到疫囊的某些‘心声’。”
“但你能在白版看到的记忆,听到的心声,都算书贼伪造过的产物,你进去后不光要判断出谁是疫囊本身,还要从中甄别出那些让你感觉不对劲的细节。”
“先前也提过,书贼通常改动的也就一两个细节,要你能抓住其中一个点,别的应该也能触类旁通。”
敢情这还是一个分析题,还没进去武亦静已经有些头疼。
“在心境里面,我能够跟你共享一部分的情绪、感觉甚至记忆,但这个疫囊是个墨界人,需要同样在墨界生活的你来辨析那种更加细微且独属于墨界人的复杂情感。”
“我不想过度干扰你的解题思路,但跟疫囊共感肯定会有负面影响,如果我察觉到你的状态欠佳就会强行把你拉出来,你得谅解我的做法。”
“不过这也意味着,你进入这些记忆后可以放心大胆去感受,因为有我在外面放哨。”
武亦静郑重点头:“好。”
这一次抬手,没再受到焚珈阻拦。
现成的豁口最好利用,武亦静右手食指上的细长小疤兀然一痛,垂眸一看,上面已渗出鲜红血珠。
消耗的毕竟是自己的气血,武亦静没敢耽搁,旋即闭眼往眼皮一抹,确定两边都无遗漏,又连忙睁眼望向就近的落地镜。
又是那种意识被异物裹挟的空落感。
等武亦静找回意识,眼前已经不再是白茫茫的景象,反倒像旧式胶片电影的那种质感,画面粗粝暗沉,但好歹有了色彩。
灯光暗淡,应是半夜。
四周竖着许多块挂着帷幔的黄木板,视野越不过向上仰望的红吊顶。
“哈哈哈——”
稚嫩的笑声骤然在耳畔响彻,这笑声却似由武亦静自己发出。
武亦静顿悟,这是一张摇篮床,装载着疫囊婴孩时期的记忆。
而她已经“成为”疫囊本身。
“哈哈—哈哈哈——”
视线忽然摇晃,婴孩似在翻身。
一种仿佛融合着女男老幼的无机质声音自上而下贯穿了武亦静。
武亦静猜到这是疫囊的心声,于是一边凝神细听一边收集情报。
[“我出生在创军城一百公里以外的辅军镇上。”]
[“我的父亲,是参加过定圣大战的退役军人。”]
因是初听,武亦静必须默认现下听到的心声都属“真实”,才能避免因为太过纠结某个语句的对错而干扰到自己接收后续的信息。
虽然不清楚疫囊具体在哪一年出生,但定圣大战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
她起码能先排除掉一些父亲还挺年轻或者像简之梅这样对不上出生地的人。
[“父亲是伤退,没有获得在创军城永居的资格,但依然算功臣。”]
[“跟烈士的遗孤遗孀和其余的退役军人一样,他也被安置在了某个靠近圣城的镇子上。”]
[“自此住进了镇上的大房子,结婚生子,然后就有了我。”]
武亦静出生的时候,感召大陆的格局已定。
关于那场以争夺中心巨树为开端的定圣大战,她的了解并不算多。
所幸游观槐是烈士遗孤,某些针对烈士或军人的优抚制度她反倒一清二楚。
就跟疫囊父亲得到的镇上大房子一样,当初游观槐也是靠着这种优抚制度才拿下关怀福利院的产权。
[“不同于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只是一个来自边缘遥军村的贫穷村女。”]
[“他俩原是娃娃亲,战前两人还算门当户对,战后已是云泥之别。”]
[“从小到大,我听过镇上无数人羡慕过我母亲多好命,夸赞过我父亲重情义。”]
[“幼时我分不清是非曲直,曾把这些镇民的论调奉为真理。”]
[“可在我学会思考前就已经铭刻在脑海里的那些画面,早已向我揭露过现实。”]
平稳心声骤停,隐秘的呻吟却在房间飘荡。
婴孩边笑边爬,似要靠近声源,一探究竟。
武亦静的心也悬到嗓子眼,可她却没有呼喊或阻止的能力。
她只觉得自己的内心被撕裂成两半,属于疫囊的那一半填满了婴孩与生俱来的好奇,属于自己的那一半却充斥着一种无法忽视的不安。
床帷被一只稚嫩的小手掀开,起初武亦静并未意识到哪里不对。
视野变得开阔,房内样式不丰却都称得上名贵的红木家具一一映入眼帘。
乍见就是一个条件还算殷实的镇民卧室。
“呜——”
直到又一声痛苦的呜咽传来,婴孩望向摇篮床对面斜立的那块落地大铜镜。
武亦静才透过微弱的烛灯和半锈的镜面,窥见了房间另一个角落上演的热烈戏码。
跟先前见到的疫傀不同,镜面上反射的人影都有着固定的身高和体型。
只是一样看不清具体面貌,无法直接断定这些人影的身份。
只见绣花被掀翻在地,薄外衫散落床尾,两个脑袋轮廓都近似昆虫的成年男女正在一张红木大床上纠缠成团。
非是什么艳情现场,上方的壮硕虫男分明粗暴地掐着下方纤弱虫女的脖颈。
虫女双腿乱蹬,双手抵颈,似要挣扎。
虫男见状却更加狂躁,双腿箍死虫女下半身,双臂青筋也瞬间暴起。
他腾出一手猛扇虫女耳光,打得啪啪作响、涕血四溅。
口器部位更是喷出火星,几欲引燃虫女奄奄一息的触须。
“都怪你没用!生出个这样的东西!!”
同样融合着各种年龄段的男声咆哮响彻了这间卧室,武亦静听得陡然心沉。
全然不知自己被骂进去的稚嫩婴孩却吮吸着一根手指,饶有兴趣地盯着镜面上的两个虫人做着自己尚不理解的“互动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