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红光卷入裂缝后,四周灰雾骤消,武亦静的视线也重回清明。
这是一个一望无际的古怪空间,无论武亦静身处哪个位置似乎都能视作这个空间的中心。
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分不清是雾气还是瘴气的黑白气团正在不断翻涌,似要挤入中心。
一弧泛着红光、若隐若现的半透明屏障却挡住进路,让气团只能停在边缘挣扎。
武亦静的脚下,分不清是活水还是岩浆的清浊奔流正在持续交汇或分流。
奔流汹涌,大有瞬息卷走千人之势。
但因有一道充当地板的半透明屏障抵挡,武亦静尚能平稳地伫立在上方。
视线前方的地板上,屹立着一扇散发着幽光的白门。
门仅有框,框内充斥着旋转的白气,看不真切里面都藏着些什么。
除此之外,周围再无二物。
“这总算你真身了吧?”
比起场景的突然转换,还是焚珈的形象改变更让武亦静惊讶。
武亦静暂时还不清楚这是个什么地方。
但她一进来就发现那根贴附在她右手小疤上的鲜红软针消失,前晚把她吓到休克的那只白骨手却悬在自己眼前。
只是这次露骨的部分稍短一些,只能称为“白骨手掌”。
最让武亦静惊讶的是,这只白骨手掌依然可以发出声音,甚至是流畅地发声。
想必因是场景转换带来的良性影响。
“你到底把我想成什么样?我也是人,顶多成长的方式和生活的世界跟墨界人不同。”
焚珈似乎很无语,竟竖起一根白骨小指表达不满:“我说过我的力量不完全,你现在只能看到我这样。我要想顺利祛除这场字疫,不得先省点力到最后么。
“要是我提前力竭,我俩就得一辈子关在这地方,直到彻底失去自我意识。”
武亦静心里陡然一惊,这才问起这个地方的来历:“这什么地方啊,这么玄乎?”
“这就是字疫的核心啊,你以为它内部就长你们武馆那样么。”
焚珈收起小指,又竖起食指,指示武亦静往前方的白门走。
“你也没说它长这样啊!”一看就很危险嘛!
武亦静有苦难言,但还是遵从指示踏出脚步。
点出第一个目的地,看着像右手的白骨手掌又飞落到武亦静的右肩上歇息:“你应该也听过类似于‘相由心生,境随心转’的说法吧。”
武亦静尽量忽略一只白骨手掌正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怪异感受,点了点头:“我们这里好歹也有‘天召显灵’这种超自然现象,还是挺信玄学的,我对这方面的理念倒也不太陌生。”
似乎在活动筋骨,白骨手掌的五指一直在上下飞舞:“说白了,字疫的病原体就是三个被书贼特意改造过的‘幻字’。
“之所以冠以‘幻’首,是因为这种字可以幻化成万千景象。
“就像构成我们书界人心脏的体内心书一样,往宽泛说,人人本质皆不同。”
“每个书界人的心书深处都藏有自己的本相,我们把它叫做‘心相’。
“‘心相’通常都是一种跟墨界生物类似的飞禽走兽,必要时书界人还能召唤出自己心相辅助行动。”
“正常墨界人的心不是由心书构成,自然没有这种特性。
“但书贼把改造过的‘幻字’植入疫囊后,即使是不具备这种特性的墨界人也能孵化出自己的‘心相’。
“这些疫囊的心相就跟正常的书界人大不同,无一例外,都是你们认知里的昆虫。”
“而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你可以把它当成疫囊的心境。
“疫囊的心相就藏匿在心境之中,当然不可能是什么舒服地方。”
武亦静不由好奇:“那你的心相是什么呢?”
“容我先卖个关子,反正到后面你也会知道。”焚珈并未正面回答。
其实武亦静心里有一个大致猜测,但她可不敢在心境这样的陌生领域内得罪焚珈,还是谨言慎行好一些。
焚珈顿了顿,忽然抽查:“你知道昆虫的结构吧?”
武亦静本身不怎么爱学一些枯燥的理论知识,哪怕在村镇长大,她也更热衷于在福利院的空地埋头习武,没多少闲心外出亲近自然。
但游观槐一直不希望武亦静变成一个只会武艺的武痴,还是给她灌输过不少基础知识。
她想了想,像名小学生一样乖乖回答:“知道,分头部、胸部和腹部。”
“对。”白骨食指在武亦静右肩上比划了一个勾,“疫囊的心相是昆虫,对应过来也分成三个部分,正是构成这场字疫的三个‘幻字’。”
“三字分别代表疫囊心相的种类,病原入侵疫囊心境的媒介,以及促使疫囊催动字疫的根源。”
“说通俗点就是能解开现在疫囊心相‘是什么’‘上哪找’‘靠啥动’的三个答案。”
“你在疫囊心境中探索的过程,就等同填写出这三个幻字的过程。”
介于学霸和学渣之间的武亦静,忍不住提问:“这三个幻字有没有什么特定规律,纯靠蒙不行吗?”
“那我还用得着你出马?”焚珈这会要有张脸,估计已经在翻白眼,“单从这个大陆文字的字形来看是有规律,但这可是我们书界的幻字,要没弄明白疫囊的真面目,就算填上正确单字也是错误答案。”
“这么复杂啊……”武亦静似懂非懂。
“要是个一窍不通的人进来,那就复杂到无解。”给武亦静留了几秒消化时间,焚珈又继续讲解,“但疫囊的心境是被书贼强行激发改造后的产物,我自己体内却有一本自然形成的心书。
“一个心境是什么构造,我还是大致了解,可以在旁边给你指点。”
武亦静举一反三:“所以前面那个就是类比‘心门’的——”
“‘疫门’。”焚珈肯定了她的想法。
“我们现在是要穿过疫门吗?”武亦静继续求证。
“门后可是书贼的‘杰作’、疫囊的地盘,当然不能毫无准备地进去,不然就跟找死没什么区别。”焚珈又批评了武亦静的天真,“照我之前的经验,我们必须先造出一个‘纸傀’来。”
“‘纸傀’又是什么?”
武亦静算是明白为啥焚珈非要藏一半信息留到现在透露。
有些概念对她这种身处墨界的低维存在实在过于抽象,不结合实物还真难理解。
“幻字再强也必须要有纸墨当载体,不然无法生效成书,字疫也不例外。
“每场字疫中都含有至少一页的改造心书,心书制造出来的傀儡就叫‘纸傀’。
“但我们书界人制造纸傀并非为了作恶,不能跟书贼的产物一概而论,所以字疫里的那些纸傀,我们通常叫做‘疫傀’。”
“再说字疫本就像一种特殊的传染病,我们书界人的纸傀都是凭自己心力制成,纸用完就该回收。
“但疫傀背后,可都对应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焚珈的语气陡然阴森,武亦静也听得胆战心惊。
“不过内核虽然不同,基础构造还是相近,我造一个空白纸傀去仿照里面的那些疫傀,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疫囊藏匿心相的位置。”
“你准备怎么造呢?”
武亦静听了这么多,最清楚的一点就是焚珈想坑害她那叫一个轻而易举。
若是没能解决这场字疫,对方肯定也有脱身之术。
可她要真出不去,这辈子就彻底完蛋。
不管有无隐瞒不报的脱身之术,在这种变异空间多待一秒都平等地劳神伤身。
焚珈没多耽搁,看武亦静在疫门前站定,忽然摆手比划了几下。
几道白光从武亦静面前闪过,转眼一个跟她身量相差无几的幽白纸人就立在她的身前。
只是除了能通过手脚辨出这个纸人的正反面,别的什么也没有,不光脑袋光滑得像个鸡蛋壳,连五官都不存在,比道具组做假人的白模都原始。
武亦静一愣:“要我怎么做,给它上个色?”
焚珈没理会武亦静的玩笑,冷声回:“钻进去。”
“怎么钻?”这种问法显得武亦静很蠢,但她确实不知道正确答案。
“听过‘十指连心’的说法吧。”纸傀抬起双手,像在等人击掌,“你把十根手指都抵它手上,就能钻进去。”
武亦静闻言照办,旋即视角一转。
刚刚她站着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而她自己已经身处纸傀内部。
“好神奇……”
纸傀内部的空间似乎可以延展,白骨手掌也跟着武亦静一起进入纸傀,却没有受到挤压。
武亦静还能在内部自由转身,而纸傀本身却依然静立不动。
“进去前顺带给你讲一下。”趁着武亦静摸索内部空间,焚珈继续说明,“拿书类比,我们踏进去才算翻开封壳,而我们最终要去的地方,在封底。
“一本故事书通常都有表面信息和隐含信息,用你们印刷业的说法,里面也分成‘白版’和‘黑版’。”
“白版算是未完全污染的状态,整体环境也相对温和点,这个阶段我们需要收集更多疫囊相关的信息。
“只有收集到足量的信息,完善了这个能拿来伪装成疫囊的纸傀,我们才能见到疫囊的真身,让一切恢复如常。”
“但越靠近疫囊的内心深处,污染肯定就越强,整体环境也会从白版切换成黑版,那时候可就危险得多。
“总之,我会视情况给你一步步讲解,你现在听不太懂也不用着急。”
“我明白了。”武亦静虚心受教,“可……你为什么要这样挨着我?”
原来象征焚珈的那只白骨手掌进来是进来了,位置却在进入纸傀后发生了变化。
此刻这只白骨手掌没有搭在武亦静的右肩上,而是扣在了武亦静的右手手背上,乍一看还以为这是只新潮手套。
虽然全是白骨,可平时除了拍戏或切磋,武亦静没跟人这样接触过,她着实有些不自在,这才斗胆发问。
“别忘了我们现在还没有正式缔约。”焚珈提醒,“我现在身体很虚弱,没办法给你更多的力量,必要的时候可能还需要你提供一点气血来供给我需要的能量。”
武亦静被这个说法吓得一哆嗦,连忙甩手:“你吸血鬼啊?!”
“我刚刚是不是才说过我是个人?”白骨手掌骤然扣紧,似乎有些生气。
“光有纸也成不了书啊。
“这可是在你们墨界,我只是需要一点能够充当‘墨血’的墨界血罢了。
“放心,就跟打针一样,还要不了你的命,除非你一直耽搁时间浪费我精力。
“所以准备好就进去吧,只要你想它‘动’,这个纸傀就会按你指示动起来。”
“喔……”这下武亦静可算明白,为什么焚珈非要挑一些身强体壮的人。
但就差临门一脚,她这会又没啥退路,心念一动,果真操控着纸傀转了身。
武亦静庆幸自己看过许多奇幻类型的影视作品,这种阅历帮她缓解了不少心理压力。
她在心里催眠自己“就当成拍戏”,眨眼就接受了自己正在操控一个纸傀的事实。
甚至还有余力当好奇宝宝:“这纸傀我俩不可以一起操控吗?”
“我现在连身体都不全,你还指望我来控?”扣在武亦静右手背上的力度又重了几分,“再说你还在试用期,我怎么能抢你表现。”
“懂了。”
武亦静见好就收,老实用心念操控着这个纸傀,缓步踏入了那扇深浅未知的幽光白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