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拴人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从那之后,疫囊果真变得老实。
非但不再隔三差五不顾艰难险阻地往武馆跑,就连一个人留守家宅,疫囊也不再偷摸练习武打动作。
仿佛那个对于习武之事异常执着的稚童,从来都没存在过。
疫囊一老实,虫男也收敛。
但几年斗智斗勇下来终究让虫男感到厌烦,临近疫囊升学,他竟主动叫疫囊报考邻村的寄宿制中学,这样他也不用天天看见疫囊。
疫囊表现得老实,但对虫男的生理性排斥却未减反增,自是乐得配合,甚至前所未有地期待起自己的初中生活。
可惜刚进初中,疫囊过得却并不算如意。
无形的胡须是被拔掉几根,但疫囊靠着勤修苦练、大快朵颐打磨出来的结实体格和出众身高却依然健在。
大多时候村落的整体观念还不如本就算不上多开明的小镇。
疫囊外形过于突出,反让村子里的初中生们望而却步。
“他爹是参加过圣战的退役军人,现在在镇上开着一家武馆。”
“我弟前段时间就嚷嚷着要去报名。”
“怪不得长那么壮实,看着就唬人!”
“光长这么壮又有啥用,他能替牛下地耕田不成?”
……
少年们的行事风格往往没有统一标准。
论及交友尚知避其锋芒,非议之际反倒无所谓本人是否听见。
实则也是看穿疫囊粗犷外表下的柔心软肠,吃准人家听见也不会大动干戈,才敢这般无所顾忌。
可要问起这些少年们愿不愿意跟疫囊交朋友,一个个却又咬定其人脾气暴躁不好相与。
疫囊没上过幼儿园。
之后沉迷偷师学艺,放在更看重文化成绩的镇上小学生中已是落落寡合。
横竖也习惯独来独往,虽然最初难免有些失落,但疫囊很快就适应过来。
能暂时逃离虫男的掌控就已经值得庆贺,别的流言蜚语早已无法伤及疫囊根基。
虫男真人不在身边,威慑力犹存。
初一上半学期,疫囊始终规规矩矩上学放学。
平时住在学校,也一心只问课业,全然没念过再度背着虫男偷练武艺。
周末或放假回到老宅,疫囊也老老实实待在次卧看书念书,俨然一副弃武从文的姿态。
然而有的热血天性非是说改就能改。
别人说自己闲话,疫囊尚能一笑置之。
课间方便时意外撞见一群高年级男同学欺负几名别班女同学,疫囊就没能管住手脚,生平第一次对人施展出纯靠自己磨炼出来的武艺。
创军城管辖的大小村镇,名义上呼吁先文后武。
落到实处,武艺拔尖的人却总是更受瞩目。
村落中学管理也没那么严格。
这次疫囊一人单挑一群还大获全胜,非但没受到任何来自校方的处罚,反倒还收获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批友人。
这批友人正是被疫囊所救的那几名别班女同学。
认定疫囊不会动手伤害自己后,她们竟动了让疫囊教她们习武的心思。
高年级男同学刚被打跑,她们就开始围着疫囊喋喋不已。
“你打得好帅啊,都是跟你爹学的吗?”
“这肌肉都咋练出来的,感觉比我们班体育老师都强!”
“完全可以当教练了!”
“我们要是跟着你学,多久能学成这样啊?”
……
严格说来,那个时期,感召大陆还不崇尚女子习武。
即使到现在,像武亦静这般的女性武者都算凤毛麟角。
在创军城管辖的领土上又最容易育出墨守成规的人。
若是换个人听到这几名女同学的问询,没准还要当场呵斥她们痴心妄想。
可这是疫囊人生中第一次受到这么多同龄人欢迎。
加上自己有心要跟这几名女同学交好,竟真把她们说的话放在心上。
“你们要真想学,那一定要照我说的做。”
当天回到宿舍,疫囊就独自琢磨起教学方式。
甚至针对食堂配餐和每个人的身体素质,给这几名女同学拟定了不同的营养补充方案。
此后两三个月,每天放学后的一个半小时,就是疫囊和这几名同龄友人交流互动的专属时段。
友人们教了疫囊一些以前没人愿教自己的琐碎,疫囊则把自己掌握的武打动作毫无保留地拆解回馈给她们。
虽然各人体质不同,习武健身也非朝夕可成。
但这数月和睦相处,终究给疫囊本近枯竭的内心带来些许甘霖。
[“如果可以,我希望时间能够暂停。”]
可惜听到疫囊久违的心声,武亦静的心脏已经不由自主高悬。
临近初一下学期末的某个周五,疫囊像往常一样,跟友人们道别,徒步走回镇上的家宅。
村镇当然有公共交通,虫男也没吝舍到这点小钱都不给疫囊。
但疫囊一不急着回去,多见虫男一秒就多心烦一秒。
二又觉得徒步还能练练体质,从来都是能绕远就不图便捷。
武馆学徒又不像学校一样按年龄分级,忙闲时段各不相同。
生意好的时候,虫男可能一周六天从早到晚都待在武馆。
疫囊放假回来是早是晚,他根本不在意,至于担心疫囊安危,那就更谈不上。
这天风和日暖,碧空如洗。
疫囊伴着斜阳漫步,回想着刚跟友人们谈好暑假一起外出游玩的那些约定,不由得哼起愉快却不成调的小曲。
就这样一路带着轻快心情拐进家宅,踏入前堂的一瞬,却不由得停止哼唱。
疫囊没想到虫男竟挪了张靠椅坐在前堂中央,以往这个时候他都在武馆筹备夜课。
可这日虫男竟像专门坐在家宅等疫囊归来。
彼时通讯手段并不发达。
倘若足够发达,恐怕刚放学疫囊就接到虫男的夺魂电话。
也正是因为不够发达,疫囊才逐渐被安逸的日常环境麻痹,竟忘记虫男从不缺耳目。
而自己教训那群高年级男同学时,虽未受到任何明面上的惩罚,却切实地跟那群人结下了梁子。
他们若想打探疫囊家中情况再给虫男通风报信,那疫囊背着虫男教女生习武的事也就不再是家中秘密。
果不其然,虫男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一见疫囊就挥着拳冲上前:“*!老子的本领是叫你偷去免费教人的吗?!还教给一些跟你一样不成器的东西!”
疫囊挨打都挨成习惯,如果不是虫男把自己友人一同骂进去,或许没想过还手还口。
但一听虫男这话,疫囊就血气上涌。
没等虫男拳头砸到,先闪身躲过,须臾又蹿到虫男身后,飞起一脚踹上虫男屁股:“不准你这样说我朋友!她们是人,你才是个不成器的东西!!”
虫男收势不及又毫无防备,竟真被身高体格还逊他一等的疫囊给踹了个倒栽葱。
疫囊终归没啥实战经验,也不是真正的性恶之人,看虫男攻势止住就愤然站在原地。
可虫男仗着自己参加过圣战的资历,在村镇一向混得开吃得开。
他这辈子还没受过此等大辱,骨碌两下跳起来后,竟从他裤腰那拎出来一把提前藏好的钢制八角锤。
“***!老子真是给你这混账东西脸了!!!”
“——你干嘛?!”
疫囊见势不妙,刚想跑开,虫男抡着的重锤已经咚的一声砸落。
住手!
喉咙被一锤砸哑,呜咽都破碎不堪。
钻心的疼痛先是从左肘扩散,之后是右肘,再之后是双膝,直至全身无一幸免。
住手!!
胸腹深处另一股绞痛遽然发作,与遍布全身的剧烈疼痛合流。
两股痛楚把汹涌鲜血从体内带至体外,在地上汇聚成同一摊新鲜血潭,再同斜射入窗的落日余晖遥遥相望。
住手!!!
锤子每砸一下,武亦静就感觉眼花一分,直到黑黢黢的活蚁挤满狭窄双眼,彻底侵占住视野。
千百只蚂蚁头部都清晰无比,它们在跟自己对视。
一双双黑豆眼忽露凶光,齐齐张开钳子般的锋利口器,扎向同一颗发红又脆弱的眼球。
“住手啊啊啊!!!!”
眼球爆裂的一霎,武亦静的痛呼终于落地有声,焚珈又把她给紧急拉回纸傀。
“呼…呼……”
沉默笼罩着纸傀内部,唯有武亦静痛苦的喘息一刻不止。
这次焚珈没问武亦静好不好,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回魂瞬间,武亦静就跌坐不起,她双眼泛红、嘴唇惨白,四肢都止不住颤抖。
若非纸傀内部空间具有延展性,武亦静此时也根本想不起别的事,恐怕都害得纸傀一同栽倒。
已然切断跟疫囊的共感,武亦静身上的幻痛却愈演愈烈。
她已经顾不得焚珈的白骨手掌还扣在自己的右手背上,两只手反复在自己的手肘、膝盖和眼睛摸索,像要确认它们都还安好一般。
筋膜正常、骨骼健在,从脖颈、脊背到四肢,想弯曲就弯曲,想抻直就抻直。
她还是那个能把精细到指尖的武打动作都完美呈现的专业武者,却又分明被一把无形的钢锤砸碎掉什么。
或许是心脏,或许是信念,或许是关于田四方为何身体亏损到不能习武程度的疑惑。
“你早知道疫囊是谁…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不是在质问,武亦静清楚自己没有质问的资格。
她只是感觉心堵,需要找一个透气口,而此刻她身边只有焚珈称得上活人。
焚珈能共享武亦静的部分情绪,没有指责,但也没有安慰。
她只是陈述事实:“如果我没有找上你,你到死都不知道你们馆长的这些遭遇。”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武亦静撑着手慢慢爬起来,透过纸傀头部环顾四周,她试图找到周围哪一个疫傀代表田四方,却徒劳无益。
反倒发现那些已经变成蚂蚁头但仍顶着一对窥镜幽蓝眼的疫傀都离她们所在的这个空白纸傀更近了些。
“我有一个问题。”
深知没有时间给自己感伤,武亦静抬起右手正视白骨手掌。
“问。”
“字疫会改变我对一个人的认知吗?或者说,我眼里的那个人,原本真的是现在这样子吗?”
“无中生有都可能,你说呢。”白骨手掌的五指在上下飞舞,“你已经知道第一个幻字是‘蚁’,不如再想想蚁群的特性,你想要的答案早藏在其中。
“不过别被你们感召大陆人为定义的那些惯称限制了思维,先站在生物自身的角度考虑。
“你要是缺这些生物知识,我可以再给你补补课,这方面算我擅长领域。”
“不用。”武亦静暗中感谢游观槐以前的谆谆教诲,“如果入门级的字疫都要你帮我作弊,那我现在就应该退出。”
说罢,她又放下右手,转向门边的那块落地镜。
“进去还是跟上次一样写血字吧。”
武亦静想明白许多事,现在只求速战速决。
“对。”
“那麻烦主考官答应我一个请求,这一次不到最后别再拉我出来。”
焚珈哼笑一声,但还是抬了抬白骨食指:“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