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弦再见到谢文,就是午时被五位神君押着去了长生殿了。他戴着手铐跟在谢文身后,想到谢文可能会一起挨罚,竟有种想带他逃的冲动。
五位长老站在神像身边,在操作手里的机关,想办法让长生主的消息传到圣台上。
温弦被谢文推进了另一个长生殿里,这是长生主的殿堂,他要被长生主审判了。
殿堂里还是无风,蜡烛在熊熊燃烧,在炙烤着温弦的心肺。
他被这殿里的气氛压抑地开始喘息,没走几步额上便开始有了豆大的汗珠,这禁不住让他想起了当年的飞升,那破碎的镜像,那凄惨的骸骨,翻着白眼的修真者,一幕幕都开始从他的脑海中闪过。
当他被谢文扶了一把后,那些记忆便更快地飞回他的脑中,当年他对主是那么虔诚,跪在他的神像面前祷告忏悔,希望长生主能原谅他当年为了竞争甲位神君所做的一切,那时的温弦还充满着对未来的希望,他那纯洁的心灵还渴望着被爱。
那时的他跪在长生主的神像前,感恩着主赋予自己的一切。主是如此疼爱自己,给自己甲位神君的高位,赐自己花不尽的金银财宝,为自己发掘了那么多爱着自己的粉丝。等到飞升之后,一定要跟随主将这些爱重新赐福于人间!
这次他重新又跪在了长生主的神像面前,这个殿堂后面便是那个飞升台,那个让他梦想破碎的地方,他进入飞升台后沐浴着长生主的恩泽,只觉得身体轻盈,蹬腿就可以升起,可当他抵达仙界后,见到的却是遍地的枯骨,包括和他一起飞升的徒弟何凌,他们被抽空了神识,双目瞪出,只有眼白。
这条路直直通向长生宫,他那敬爱的长生主,就坐在宫内享用这些人的神识……
待那悔愿长老钟醴宣读判决的时候,温弦更是有些神志不清,几世前他便经历过这一幕。他冲入了长生宫,险些杀死那长生主,可长生主将长生咒注入了他的体内,将他一脚踹下了飞升台,整个飞升仪式就这样结束了。
他飞升失败了,人间的五位神君吓得跪倒在地。他伤痕累累地从地上爬起,大喊着“长生主是个伪神,他在屠杀我们!”可没人信他,他不过只是一个飞升失败的修真者而已,怎么能跟整个长生教抗衡?
因为飞升失败,他变成了罪人,那是他第一次被戴上手铐当作罪人来审判,就在那长老宣读判决结果时,他的长生咒发作了。
他一人以无可匹敌的功力大开杀戒,五大家族奋力抵挡,杀他三次都重新活了过来,最终待他屠杀完王家之后才醒过来。很快,他被迫冲破了其他家族的合围,连夜骑马逃窜,竟一路逃到了瑾西郡的荒漠。
温弦一度以为他要死了,强撑着已经脱水的身体走了五天五夜,才被附近的居民所救。待他活下来后,本是想打算隐居,却总是被飞升去长生宫的那幕场景,扰得心神不宁。
最终他还是在瑾西建立了咒箭教,想要推翻长生主。可中途被人背叛,再加上他意志不坚定,反抗失败,很快便被施了封印。
就这样,他修为散尽,骨骼就这样被压成了一个十八岁的青年,被杀后不停地转世投胎。
……
温弦在努力控制体内的长生咒,尽力不让它发作。他跪在地上,汗流浃背的同时却看到谢文也跪了下来。
他喘息着侧首看向谢文,却听他柔声说道:“为师陪你一起求主宽恕,为师也有错。”
钟醴拿起了圣台上的长生主旨意,判罚写得轻轻楚楚:温弦和谢文同处五十鞭,要来殿里忏悔一个时辰不中断一个月。
温弦听了这判罚立马双腿一软趴在了地上,他额上冒着汗,双手颤抖着抓住了钟醴的衣襟,轻声呼唤道:“主啊……救……救我……救救我……主……和救赎……就在前面……是吗?”
他就这样接力爬上了圣台,所有人以为他是要在长生主最近的地方忏悔的时候,他却忽然举起双手,将手上的手铐一把扯下,要砸向了长生主的神像。
“温弦!!”谢文急忙扑上从身后抱住他,夺下了他手里的手铐。
“去他妈的长生主!!你个畜生!!吸食我徒……”温弦还没骂完,就被扑上来的谢文一把捂住了嘴巴,七八个人又将他拖了下去。
就这样,谢文陪着温弦又额外受了五十鞭,两人都被打得奄奄一息,不过谢文还是念着温弦,还拼尽全力想去跟摸温弦的手,可温弦眼里却失去了光,丝毫没理会谢文。
……
谢文用了治疗术,他的伤口痊愈得要快很多。
他见温弦这几日都郁郁寡欢,便跑到他房间又开始给他各种洗脑,要他知道信仰长生主的好,他们可以享受荣华富贵!日子过好了不比什么都好?
温弦只是侧身看着谢文,时不时去摸摸他的脸,只觉得还是做小孩有意思,这么天真烂漫,快快乐乐。
“以后你若是想开代码公司,我叫你温总!我让我老姐给你投资!”谢文说着拍拍胸脯,又开始了他的吹牛逼。
“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不好的?!大家都是为了过日子嘛!非要这样斤斤计较做什么嘛!”谢文丝毫不懂温弦和长生主的矛盾在哪,只是一个劲地劝温弦,不要再想着去管那个归真宗了!那都是一些坏人!
温弦只是轻叹一声:“谢谢你陪我。”然后便转身不理谢文了。
人间处处都是猜忌和怨恨,归真宗和咒箭教也不可信,要不然就这样吧,跟着谢文一起生活,日子也会过得很好……
“我知道,你肯定恨那个归真宗,让为师挨了这么多鞭子!为师带你去报仇怎么样?!”这日谢文开会回来,便又开始磨温弦,要他帮忙去联系那个归真宗,将它铲除主就会高兴,说不定就不让我们罚跪了。
温弦轻叹一声,并不想再趟这趟浑水了,他一开始就是在逃避,放弃了归真宗宗主的身份来保那要命的邪神身份,不过他这样一搞,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不知道这样还能撑多久,他不过就是想安安稳稳好好过日子罢了。
三日后,温弦还是决定去长生殿里碰碰运气,骚扰骚扰长生主,说不定可以趁机杀了长生主。他真的应了谢文之前的话,只身一人,住进了长生殿里……
晚上他便躺在长生主的神像面前,歪头看着它入睡,早上起来就开始跪,然后在圣台上给长生主写信各种骚扰,可长生主并没有回复。
“温弦,你回家好嘛?我们不闹了……”谢文觉得温弦的心理疾病好像又加深了,他把全部精神寄托都放在了长生主身上。他写得那些信,谢文也都有看过,八成以上都是在骂长生主,都被谢文给拦下来了,但其中竟然有三四封是在赞扬长生主,这几封写得极其肉麻,在谢文看得出来,温弦应该是在讽刺长生主,骂长生主身在高位却丝毫不做人事。
他这些行为在谢文看来就是对长生主恨极入骨却又没办法,这小子竟然因恨生爱了?他如此依赖长生主,那我让他恨一恨,他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
谢文这敢爱敢恨的性子实在理解不了温弦的拧巴,不懂温弦为何对长生主如此爱恨交加,却一直在折磨他自己。
……
实际上躺在殿堂里的温弦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总是活得如此辛苦,明明已经拥有了好日子,怎么就总是放不下这一切,每日还要受这梦魇折磨……他这晚再次做了噩梦,梦到了当年的飞升,梦到了谢文也被吸成了枯骨,他大叫着在梦中挣扎,直到他喘息着翻下了椅子摔到了地上才清醒了过来。
这时,他却见一人穿着长袍,手持法杖站在神像前,似乎在观察他睡觉。
“谁?!”温弦喘息着从地上做起。
“你不是要见我?”那人冷冷道。
温弦微微一愣,从地上爬起,才发现这人竟然是长生主。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低声气道:“你竟然会来见我。”
“你在苦恼什么?跟主讲讲,或许主会帮你。”长生主笑道。
“你个混蛋,吸食我徒弟,我要你偿命!”温弦说着便召唤了他的佩剑——志坚。
长生主冷笑一声:“我若是倒了,这人间会破碎成什么样?”
温弦的志坚剑已经被他握在了手里,他已经做好拼命的准备,要跟长生主打一架了。
“你骗了这么多许愿师!吸走他们的魂魄!害死了这么多人!我们许愿师兢兢业业努力一辈子要去飞升,竟然只是为了去你那献祭!”
“秦瑜,你长生咒暴走屠尽王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长生主一敲拐杖冷笑着,在殿内开始来回走动,继续数落温弦道:“你们秦家本就该被灭口,我当初留你一命,你竟不知感恩,我赐你长生,你也不知感恩,你已经得到那么多了,怎么还不满足?!”
温弦听了一愣,他虽手里握着“志坚”,可他的志向却并没有那么坚韧。他那颗心再次被动摇,他可是天生的“坏种”,叛乱若是再不成功,只会造成更多人伤亡,而他却无法在战火中死掉,只能亲眼看着那些他在意的人一一赴死。
因此,他的志向越来越窄,如今也仅仅是希望,能有个爱人陪在他身边……
“我……我只是想……过好日子罢了……”温弦收势站定,还是向长生主吐露了心声。
“想通了就去做,你可是邪神,人间的一切可以被你玩弄在股掌之中!你若是推翻了我,便没办法再享受这种乐趣了!”长生主大笑着便消失不见了。
温弦愣愣地将“志坚”往地上一掷,坐在长椅上久久不能释怀。他还记得我,他并没有再封印我,他竟然放过我了,他是要成全我跟谢文吗?
温弦脑中思绪混乱,不敢相信长生主会这么善良。待他转身要继续睡时,忽然想起了当年作为秦瑜时,常生跟他讲的那个善良的“天帝”。
这世上当真是“人善被人欺”,你这个混蛋,又开始打退堂鼓!“志坚”在手都让你醒不过来!就该让谢文过来骂你一顿!长生主在PUA你啊!秦瑜,你快醒醒!万恶之源的长生主太可恨了!得尽快将事实公之于众才行!
温弦伸手抓了抓头发,在殿内怒吼了几声,他目前能做的也只能是继续“卧薪尝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