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弦下意识转身,却见那银发宋泽站在他身后,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你怎么在这?!”温弦急忙将箱子挡住,生怕宋泽发觉什么。
宋泽轻笑一声,走上前来:“我还想问你,为何在这?”
温弦见宋泽逼近,便又后退了一步,低声急道:“我路过。”
“我也路过。”宋泽挑眉笑道。
温弦总觉得宋泽不怀好意,竟有种想逃的冲动。
宋泽并不揭穿他,而是一副欣赏的模样坐到了温弦身后的箱子上。
“我最近遇到了老友,可老友好像不记得我了。”宋泽挑眉笑道。
温弦心底默默擦汗,下意识去躲避宋泽的眼睛。
“你早就认识我?”宋泽笑道。
温弦这才发觉自己对宋泽的反应过于异常,若是普通长生教信徒,早就对着长生者朝拜了,至少会说几句阿谀奉承的话。
“在……谢云观……见过你……”温弦说得磕磕绊绊,再怎么讲似乎在宋泽这也无事于补,他应该早就开始怀疑了。
宋泽嘴角微翘,柔声说道:“执律司狱内有你想要的答案,左文升飞升前曾因杀人入狱。”他话音刚落,便跳下了箱子,指着温弦说道:“或许你本就该待着狱里。”
温弦下意识紧锁眉头,左拳握与身后,随时准备与宋泽开战。
可宋泽话音一转,竟又要跟温弦做朋友。
“既然我们都是路过,那就是缘分促成,何不去长生殿外的陵中酒楼喝一杯?”宋泽说着便运功将一头银发催成了黑发,这手功夫也不是那么容易练成的。
温弦心下暗自嘀咕,这怎么可能是缘分?!他明明就是在跟踪我!若不答应他,估计我这身份就得被揭穿了。
“好,你请。”温弦冷冷道。
宋泽大笑一声,抬步上前,先行踏出了长生殿。温弦跟在他身后,连招呼都不给谢文打一声,就背着师父去偷酒吃了……
……
一扎啤酒一端,花生米和瓜子一放,宋泽便没了那文质彬彬的书生气质,他右脚踩在椅子上,左臂撑在桌前,手里抓了一把瓜子,正有节奏地往嘴里嗑,眼睛却是盯着面前的电视,似乎对里面的节目甚是赞赏。
得亏这是包厢,不然就宋泽这德行,温弦觉得高低得把谢文引来。
你那神经病徒弟跟别人一起喝酒了!
“你有事说事,何必在这装。”温弦见宋泽要自己陪他在这看电视,便直接开门见山了。
宋泽那双无辜的脸朝温弦扭了过来,他将瓜子放在嘴边,嘴角微咧,丹凤眼中透着一半嘲笑,还透着一半疯癫。
“你可知当今有几位长生者?”宋泽说完便把头扭了回去。
“你算一个。”温弦冷冷道。
宋泽似乎不以为意,只是继续嗑瓜子,可嘴里说出来的东西却没那么友好了。
“最有名的就是邪神咯!”宋泽说着还撩了一下长袍,拍了拍腿上的瓜子皮。
“他不算。”
“嗯,不过现在还活着,某种意义上的长生者。”宋泽再转过头来,眼睛竟变得圆润了,眉眼间透着友善,似乎在给小辈普及知识,“第二个是我,第三是景慕,第四是林鸢,第五是白泞,第六就是左文升的弟弟左文侯了。一共六个长生者。”
他说完,便朝地上吐了一片瓜子皮,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除了邪神外,其他长生者们,谁的年纪最大?”温弦也只能顺着话问下去了。
“景慕,不过他就是个傻子,整日为他的邪神师父奔波,赎罪呢。”宋泽说得轻巧,可这些话到了温弦这就不一样了。
温弦自是后悔收了景慕为徒,如今听到这傻徒弟在为自己赎罪,竟莫名心中一痛。
“林鸢投奔了咒箭教,本该诛杀,可她死不了。”宋泽继续说着,“左文侯比林鸢小三岁,他们都是五百年前的人了,而我不过是一百年前的人,今天是我一百岁的生日。”宋泽似乎还想让温弦祝他生日快乐。
可温弦才不会在意这些,他忽略了宋泽的最后一句话,继续问道:“白泞呢?”
宋泽似乎不太高兴,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他比我大一百岁。”
温弦沉默了,他低头喝了口酒,竟莫名觉得这个宋泽怪怪的,为何要请我喝酒呢?他若是知晓我的身份,也不该跟我讲这么多啊?
“我小时候有个挚友,叫阿言,我们同是孤儿。”宋泽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睛,“我们一起爬墙头,偷果子,掏鸟窝,我们生在槐东郡,他还会为我抓鱼。”
温弦微微苦涩,因为这个阿言,就是他一百年前的那个前世。宋泽跟他那一世确实是一起长大的发小。
“那你是如何知晓左文升的事呢?”
“我们之前挖到的一本日记中写了。”宋泽的话讲得模模糊糊,他好似知晓温弦的身份,但又不想点破。
温弦已经累了,他好想把这层伪装撕掉,但他舒服一刻后,就没有明天了。
“你把话说清楚。”温弦这次不再躲避,而是直勾勾地看向宋泽的双眼。
宋泽笑了,他那双眼中闪烁着疯癫,脸上微红,声音却轻柔地可怕:“我的老朋友似乎不想跟我交朋友了。”
温弦下意识伸出右手擒住了宋泽的衣领,他着急掩盖,可现在似乎已经晚了。
“阿言,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们就可以继续做朋友。”宋泽伸出左手轻握着温弦的右手,“作为朋友,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温弦轻哼一声,一把将他推开,脑海中竟浮现出了当年宋泽发疯炸掉宋家密道的情景。这人是个疯子,他从小看不惯戴家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家人姓戴。
宋泽并没有生他的气,而是继续讲他的要求:“你只要答应我离开谢文!那阿言只是像长老们一样转世重生了!我们继续做朋友!若是不答应……”宋泽伸手抚摸温弦的脸,继续笑道:“那阿言就是邪神秦瑜……”
温弦被宋泽那轻柔又病态的语气,激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才是个精神病。”温弦推开宋泽后才意识到,此人好像中意自己,他要自己离开谢文,应该是吃醋了。
“温弦,我在帮你啊!你为何骂我?”宋泽说着便又恢复了原样,他起身将电视关掉,绕到了温弦身后,拿起他的酒杯,为他满了杯酒,“喝掉,我就当你答应了!”
温弦无法,被宋泽威胁,也只能设法离开谢文了。
宋泽看到温弦喝掉那杯酒后,便抚袍坐回了原位,又变回了那文质彬彬的书生宋泽。
那杯酒入肠后,温弦竟直接醉倒,趴在桌前不省人事了。
宋泽整了整衣衫,柔声问道:“温弦,你醉了吗?”
“嗯……”温弦还有些意识,给了宋泽回应。
“你喜欢谢文还是宋泽?”
温弦顿了顿,回应道:“谢文……”
“你想跟谢文共度余生?”宋泽继续问道。
温弦迷迷糊糊点了点头。
宋泽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为什么不喜欢宋泽?”
“他……他杀人……”
“谢文也杀人。”
“谢文心善……不会杀人……我信他……”
宋泽伸手拿起啤酒,手中酒杯一晃,杯中的酒液便成了白色。
“你会爱一个人,无论他怎么变,都会对他忠贞不渝吗?”宋泽继续问道。
“我愿……让他……成为……我的……”温弦说着还下意识吸溜了一下嘴中的唾液:“神明……”
宋泽听到这,竟不知要评价什么,他摇摇头笑道:“你说得轻巧。”
温弦那边不吱声了,似乎在考虑自己的忠贞程度。
“他明明也喜欢我,将我奉作他的神明,可他为什么偏偏选了梅竹……”宋泽声音越说越低,手中的酒被他一饮而尽。
“你可知你做梦的秘密?”宋泽继续问道。
“不知……”
“如此便好,你醒来记得下次见我时跟我做朋友,账我已经结了。”宋泽将酒杯随意往桌上一丢,起身整理好衣袍,对着温弦一甩衣袖,便推门走掉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趴在桌子上的温弦忽然清醒,他伸手揉了揉双眼,感觉刚刚好像睡了一觉。待他发现宋泽不在的时候,才忽然发觉那些对话都是真实发生的!
啊啊啊啊!怎么办?!
宋泽知道我喜欢谢文了!
他会不会去告诉谢文?!
他为什么要我离开谢文啊?!
啊啊啊啊!温弦!你都做了什么?!
……
于此同时,位于楼下的一间包间里,有一个同样迷迷瞪瞪醒过来的谢文。他看着面前的宿愿长老常生,开始后悔刚刚在神君的值班时间喝酒了,他竟然醉酒,将喜欢大徒弟的事讲给了长老常生……
常生摇了摇扇子,挑眉笑道:“既然醒了,那也不必跟本长老隐瞒了。我已知晓这件事,不会随意讲给别人,如今师徒相恋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事,只要你不会成为第二个邪神便好。”
谢文伸手拍了拍额头,这才想起刚刚常生讲的邪神追爱的故事。那可是众“大神”云集的修真大会!当时的甲位神君秦瑜,毫无悬念地又赢得那场神君的比拼,接着,他在那个无法接受同性恋的时代,手捧鲜花,单膝下跪,在擂台上给他的男徒弟景慕表白了!
邪神有给过别人他的爱?!原来邪神真的会去认真地喜欢一个人啊!邪神那时可是在向全天下的人宣告他喜欢他的徒弟景慕!
那他为何后来会大杀四方?!
就在谢文还在消化刚刚的故事时,常生忽然起身,说了一句长老姜臻在找他,然后便推门离开了。
谢文揉了揉太阳穴,推门出了包间,要从楼梯间走下楼去,抬头却刚好撞到从楼上走下来的温弦……
两人相互对视了三秒……
楼梯间安静了三秒……
“好啊温弦!你偷偷来酒楼喝酒!不叫着为师!”谢文的脑子比那个记忆负重的温弦反应快半拍,便先来了一句贼喊抓贼。
就这样,温弦没能逃过谢文的门规,又惨兮兮地挨了一顿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