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残冬的凉,吹过操场时,卷起一阵淡淡的塑胶味与草木气息。天是柔润的浅蓝,夕阳斜斜漫下来,把跑道染成一层温软的橘色。离晚自习尚早,校园里到处是松散的人影,说笑声飘在风里,轻得像云。
我和刘思芙、白瑾玥三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脚步散漫,话题也东一句西一句,没什么正经内容。可走着走着,我心里那点藏了太久的心事,忽然就压不住了。
我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轻轻说了一句:
“其实……我暗恋一个女生很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自己先慌了。
像把一颗藏在口袋里的糖,不小心露了边,甜意与慌乱一同涌上来。
我喜欢的人,是江子衿。
她总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额前碎发微微垂着,衬得侧脸清瘦又利落。不爱说话,不爱扎堆,永远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上去冷淡,又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场。可一到篮球场,她又完全是另一个样子,跑动、传球、停顿,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我偷偷看了她很久。
久到能记住她常走的路线,久到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她的背影,久到每一次擦肩而过,我都要假装淡定,心跳却早已乱了节拍。
我从不敢靠近,更不敢开口。
只敢远远看着,把这份喜欢,悄悄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我以为,这份心事会一直这样藏下去,无人知晓,也无人惊扰。
可命运偏要给我一场猝不及防的撞见。
我们三个人下意识转过身,目光一抬,就看见了她。
江子衿刚结束打球,正坐在场边的台阶上休息。
天气仍凉,她里面穿着球服,外面套了件宽松的白色棉袄,袖口随意挽着。额前的短发被薄汗浸湿,黏在眉骨边,她低着头貌似是在玩手机,安静的坐在篮球场边上。
那一刻,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慢了半拍。
心跳却不受控制,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闷。我对着她俩说了句:“好巧,一转身就看见她了。”
下一秒,身边的刘思芙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嗓门陡然抬高,直直指向江子衿,对着不远处篮球社的张乐澄大声道:
“就是她!她喜欢那个女生好久了!”
那句话像一阵风,撞得我耳朵发烫,脸瞬间红透。
周围几道目光轻飘飘扫过来,我低着头,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角,尴尬得几乎站不住。全世界好像都安静了,只剩下我乱得离谱的心跳。
张乐澄和江子衿相熟,见状立刻走过去,轻轻踢了江子衿一脚,笑着打圆场:
“别愣着,加个微信。”
我站在几步之外,不敢抬头,不敢看她,只听见很轻的一声应答。
再抬头时,她已经拿出手机,二维码亮在屏幕上。
指尖微颤,我扫了过去。
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弹出时,我整个人都像飘在云里,又慌,又甜,又不敢相信。
离上课还早,我们没有立刻回教学楼,又沿着操场慢慢走了一圈。
我心神不宁,脚步虚浮,每隔几秒就忍不住点开手机,看一眼那个刚加上的头像。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已经觉得,整个春天都亮了一点。
我原以为,加了微信,也不过是列表里多一个陌生人。
她那么冷淡,那么疏离,怎么会主动找我说话。
可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她。
只有两个字:
“你好。”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回:“你好。”
她很快又发来:“江子衿,三班。”
语气平淡,礼貌,又带着一点距离感。
我老老实实回:“许青悠,一班。”
对话本该到此为止。
可她又发过来一个表情包。
一只小猫安安静静坐着,眼神软乎乎,乖巧得不像话。
我紧绷的情绪,忽然就松了一点。
原本的紧张与局促,被这一点幼稚的可爱冲淡,我忍不住跟她较起真来:
“我的表情包更乖。”
飞快选了一张更萌的发过去。
她几乎秒回:
“我的更乖。”
很无聊,很幼稚,可我看着屏幕,忍不住低头笑了出来。
心里那点甜,一点点漫上来,轻轻柔柔,填满了整个胸腔。
刘思芙在一旁看得比我还急,一把抽走我的手机,自作主张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你喜欢橙汁、菠萝汁,还是我这个小崽汁?”
我羞得去抢,已经来不及。
脸又一次烧起来,又尴尬,又期待,又怕她觉得莫名其妙。
江子衿回得很快:
“橙汁。”
紧跟着又是一句:
“你这土味情话,有点油。”
刘思芙笑得不行,继续替我回:
“那我帮你拍点散粉。”
我抢回手机时,江子衿已经回了一个表情包,没有再继续斗嘴。
气氛停在一种微妙又轻快的地方,甜而不腻,浅而真切。
没过多久,她发来:
“快上课了,不聊了。”
我心口一紧,连忙敲字:
“那我晚上再找你聊,拜拜。”
指尖都在发烫。
我在心里偷偷期待,期待她多说一个字,期待她语气软一点。
可她只回了一个字:
“嗯。”
清淡,简短,不带多余情绪。
预备铃声恰好响起,划破校园的安静。
我们三个人匆匆往教学楼跑,风从耳边掠过,我心里却全是刚刚那段短短的对话。
一句你好,一场斗图,一个约定好的晚上。
一整节晚自习,我都在想着她。
黑板上的字模糊一片,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江子衿。
我想象晚上要跟她说什么,想象她会不会主动一点,想象我们慢慢熟悉,慢慢靠近。
越想,心跳越乱,期待越满。
漫长的一节课终于熬到结束。
下课铃一响,我几乎是拉着刘思芙,一路小跑着冲回宿舍。
脚步轻快,心也轻快,像揣了一整个春天的风。
匆匆洗漱,我早早躺到床上,抱着手机,紧张又虔诚地等着。
宿舍渐渐安静,灯光渐暗,别人的说话声慢慢低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敲下那句在心里练了无数遍的话:
“晚上好。”
消息发出去,屏幕重新暗下来。
我盯着漆黑的一片,一分一秒地等。
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我心里那点滚烫的期待,一点点凉下去。
我开始胡思乱想。
她是不是没看见?
她是不是不想回?
她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每多等一秒,心慌就多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终于轻轻一震。
我几乎是立刻点亮屏幕。
只有一个字:
“嗯。”
冷淡,简洁,客气,又遥远。
我盯着那个字,心口忽然空了一块。
原本打好的一长串话,瞬间堵在喉咙口,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想问她打球累不累,想问她平时喜欢什么,想问她为什么回得这么慢。
可最后,什么都没问出口。
我怕自己太主动,怕她觉得打扰,怕这一点点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又一下子被推远。
夜已经深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发出一句最稳妥、最不越界的话:
“晚安,明天见。”
又等了片刻,她才回:
“晚安。”
之后,再无消息。
宿舍彻底安静,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
我握着手机,躺在床上,睁着眼,很久都没睡着。
心里又酸,又涩,又不甘,又还抱着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那时候的我,满心都是赤诚与期待。
以为只要慢慢来,只要足够真诚,总能捂热一段距离。
我从来没有想过。
有些冷淡,不是害羞,是不在意。
有些疏远,不是慢热,是本就无心。
有些相遇,从心动最剧烈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在走向告别。
那年三月的风很轻,心动很真,期待很满。
只是后来,所有的热烈,都慢慢变成了无人知晓的、长久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