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夏的天气多变,刚才的倾盆大雨只用了一个红灯的功夫便四散变小,只剩淅淅沥沥的几丝落在他们车上,悄无声息。
叶叙洁把头靠在车窗上,盯着天空中的乌云渐渐消散,盯着这场大雨遗落的水珠从车顶顺着车窗滑落。她的心和脑袋里都空落落的,陷入了一片苍茫的虚无。
“到了。”
“嗯?”
一声呼唤将叶叙洁从这片虚无中唤醒,她一时无法分辨此刻的位置,只能迷茫地睁着眼睛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叶叙洁随之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左时柔软的眼神、皱起的眉头和他微抿着的唇。
“你还好吗?”左时看她状态不好,伸出手去,好像要如以前一样摸上她的额头。
叶叙洁见状身体一僵,她看见那只只差几厘米便能碰上自己的手,一下子意识到这不是幻觉,不是梦,更不是七年前。
她向后一闪,躲过了他。
余光中她看见那只手沉沉地落下,回到了原位。
“到了?好的。”叶叙洁腾出一只手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没有半分犹豫便开了车门下车。
还好,此时雨已经完全停了,一人一狗不会因为这莽撞的行为而被雨浸湿。
叶叙洁三步做两步跑到了医院门口,而表哥正在门口打着电话,看样子是在等她。
沈长逸注意到她失魂落魄跑过来的样子,连忙敷衍了对方几句便挂了电话迎了上去。
“哎,小洁别着急,小心一点。”沈长逸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像烙饼一样把她翻过来覆过去各处看了一下,确保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但这边叶叙洁却急得跳脚,她对沈长逸这态度十分不满,额头出了一脑门汗。她心急火燎地喊道:“别看了!别看了!都说了我没事!救命要紧好吧。”
说着她就把沈长逸掰过身,板着脸,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态度用一只手推着他往检查室走。路上有护士医生原本想给他们打个招呼,但都被叶叙洁这气势吓走了。
左时此时停好车之后姗姗来迟,结果一来就看见那个身着白大褂的医生,被叶叙洁半搂着往前推。
这个医生未免有点太仪表堂堂了些,普通的白大褂穿在他的身上竟有点像某家昂贵品牌的风衣,利落的短发更衬得他气宇轩昂,比起医生倒更像是一个走T台的模特。
模特般的外貌之于学服装设计的她,宠物医生的职业之于喜爱小动物的她,简直是天作之合。
他突然想起,自己和她认识就是因为一起救助学校里的流浪猫狗,却和如今的场景没有几分相似了。
左时看见叶叙洁不知道在他耳边重复说着什么,想来应该是“快救救小狗”之类的话,她额头上的薄汗在医院的灯光下反射着隐隐的光亮。
而那医生估计是心有成竹,脸上的担忧比无奈少,焦急比温柔少,随波逐流被叶叙洁推着往医院里面走。
左时放在腿侧的左手一瞬间抓住了上衣衣摆。他刚跑过来,因为运动和心情起伏而砰砰作响的心脏还没有平息,随着呼吸而颤动着。
看到此情此景,一股莫名的涩痛从胸口那处传上来。左时估计那医生应该就是刚才给她打电话的人,与她多么熟悉与亲密。
从前的时候,叶叙洁最爱和他分享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他也爱听。左时从小到大朋友不多,爱好也不多。叶叙洁和他则正好相反,于是他借着她的光,体会到了世界上原来还有那么多五光十色的事物和性格各异的人。他觉得真新奇,又觉得好幸运。
可是如今她身边却多了他从没见过的面孔。
七年如此具象地拉开了左时与叶叙洁之间的距离。
但他还是揣着运行出现问题的心脏跟了上去。
小狗的安危很重要。他对自己说。
医院建得很阔气,到处灯光明亮,与下面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互相辉映,一盆盆高大的发财树绿油油的,在承重柱旁焕发着勃勃生机。
叶叙洁看着沈长逸不慌不慢的样子就急不可耐,不断催促着他,但沈长逸还是慢慢悠悠。
“我说,别念了,再念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沈长逸忍无可忍。
“你认真一点行吗?”
“我没有不认真啊,我这是游刃有余!”沈长逸最看不得有人对他的专业能力提出质疑。“它虽然看起来伤得吓人,但其实不重,只是这两腿可能保不住了。”
“?这还不重?!”
“总比危及性命要好。这位家属,我一定会努力的行吧。”
叶叙洁撇了撇嘴,看沈长逸伸过手来,要摆出哥哥的架子摸摸她的头,她嫌弃地躲了躲,撇头的瞬间正好和靠着门框的左时对视。
他深深看了叶叙洁一眼就立马移开了视线。
神经病。
叶叙洁在心中暗骂。
手术室外,叶叙洁和左时分坐在一条长凳的两端。
这里除了他俩没有其他人,因此显得格外空荡寂寥,甚至能听见医院电器的电流声在空气中翻滚。
叶叙洁靠在墙上,皱着眉头用手捏了捏发紧干涩的眼睛。
她觉得累极了,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精神已经枯竭,而□□全靠肾上腺激素支撑着。
这时一个长相可爱的小护士走了过来,给她递了一杯她爱喝的橙汁。
“叙洁姐,别太担心了,喝点水吧。”
叶叙洁闻言睁开眼,接过了杯子,冲她微笑着轻轻点了一下头,“谢谢小圆。”
她接过水杯,下意识朝旁边瞥了一眼,小护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领神会般也给左时递上了一杯白水。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左时受宠若惊,他赶紧双手接过了那杯水,道了谢之后就迫不及待看向旁边的叶叙洁。
叶叙洁没有理他,把头转过去之后安静地喝着杯子里的橙汁。
左时所求无果,也把头转过去,默默喝了一口水。
小护士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意有所感,心中暗道不好,赶紧溜走了。
“这里的人好像都认识你。”
左时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很是突兀。
叶叙洁盯着墙上鲜红的“手术中”三个字,半晌才说话。
“和你没有关系。”
左时换了换承力的脚,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
“其实你现在就可以走了。你还要去上班对吧?”
“我不着急。”
叶叙洁像听了某种荒诞的笑话。
“我不着急,让我陪着你吧。”左时说着手撑着凳子,身体向她那边倾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或者……让我陪着小狗,让我看着它康复,行不行?”
“不必,我会对它负责到底的。原本今天麻烦你就麻烦得够多了。对了,”叶叙洁掏出手机,“我把误工费转给你吧,耽误你上班了。”
她听他这话总觉得太过于冠冕堂皇不甚真诚,一股邪火涌上心头。
“你不用这样,我觉得你的工作应该比在这里呆着更有价值和意义……”
“我从来没这样认为过。我也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工作比起现在来说有多重要。”
叶叙洁毕竟还残存着一点理智,作为一个已经学会时刻保持体面的成年人,她不能也不想对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出令他难堪的话,把场面闹得太难看。叶叙洁把头偏向另一边,以一种绝对封闭的姿态拒绝和左时对话。
她将手中那橙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她错觉以为自己这气势颇有一种一醉解千愁的意味,可惜现在不是恰当时机,而橙汁也不是酒,喝多了只会涨胃却不能醉。
叶叙洁将空纸杯狠狠地砸到凳子一侧,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估计左时还认为自己有多体贴,为此时此刻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左时还想说什么,但是话哽在喉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的喉结滚动,弓着腰,把手肘搁在膝盖上,等到他终于有勇气再开启话题的时候,他却失去了机会。
手术室的门开了。
门后是沈长逸的脸,他冲着表妹挑了挑眉。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叶叙洁冲到沈长逸面前,两只手把着他的肩膀前后晃了几下。
沈长逸抓住自己肩膀上的属于叶叙洁的两只手,拿下来,温柔地握住。
“这位家属放心吧,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截肢。”
叶叙洁的眼睛亮了又亮,虽然老和表哥插科打诨调侃他,但他的专业能力确实没得说。
她激动地抱住了沈长逸,整个人埋在他的怀里,仰着头崇拜地看着他,眼睛通红,但透露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不过,后续到底能不能像正常小狗那样奔跑,还得看恢复情况了。行了,别担心了,我们能做的努力都做了,就看这个小家伙自己的恢复能力了。”
他是那小家伙的救命恩人,四舍五入,就是叶叙洁的救命恩人,这可得狠狠敲诈叶叙洁几笔,他想。沈长逸使劲揉了揉叶叙洁的脑袋,这次他终于得逞了,像小时候经常做的那样。
让外人看起来关系很好的兄妹俩。
当然,前提得知道他俩是兄妹。
沈长逸被一道难以忽视的目光盯得心虚,他随着看过去,突然发现妹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我去,他谁啊?叶叙洁你背后有鬼啊。”沈长逸脊背发凉,他在叶叙洁耳边悄悄问。
那人站在远处,怔怔地盯沈长逸,被发现后又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下垂遮住了他俊秀的眼睛。
叶叙洁闻言悄悄把手放在沈长逸胳膊上,在左时看不见的角度不动声色地狠狠掐了沈长逸一下。
这一下用的劲很大,疼得沈长逸在她手里挣扎,想要甩开,但叶叙洁紧紧箍着他,让他避无可避。
“是讨债鬼。你少废话。”
两人来回挤眉弄眼了几次,叶叙洁才搂着沈长逸的胳膊向左时的方向转过去。
但这次叶叙洁却没找到他的眼睛。
沈长逸看见这人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他审视般扫视了他一圈,伸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镜。
这小子长得倒是挺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