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被旁边那辆大众撞上,又在现场看见左时的时候,叶叙洁终于明白今天她果然霉运缠身。
叶叙洁从来不相信所谓玄学。
纵使她今早一起来就右眼皮狂跳,洗漱时因浴室的水渍滑倒,再到后来把早餐打翻了一地的时候,她仍觉得这一切只是意外。
可是现在,她真的相信了。
人倒霉的时候果然喝一口凉水都能塞牙,好好等红灯都能被撞,转一转眼睛就能看见左时那张能刮得下霜的脸。
左时横插在她和那位五大三粗的肇事方之间,一只胳膊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带入怀中。
叶叙洁脑袋宕机,只能闻到左时卫衣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清香,连肇事方拳头打在他身上发出的空洞声她都没有听到。
七年了,这种味道深埋在她的记忆深处,她忘不掉。那可以借此说左时长情吗?不能,他不换掉自己替他挑选的洗衣液或许只能归咎于习惯这两个字,就像他仍如上学时那样身着连帽卫衣,身材高大挺拔,但是周身气质怎么看都和七年前那股子青涩味截然不同,让人觉得陌生。
左时放在自己大臂上的手收紧。
那个肇事方态度猖獗,明明是他撞上了旁边无辜的叶叙洁,却下了车之后大倒苦水,一个劲埋怨叶叙洁的愚笨甚至开始攻击她女性的身份,俨然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叶叙洁自然觉得他的话道理全无,虽然此人身形比她壮硕一圈,但她仍气愤地梗着脖子呛了他几句。
而就这几句,挑动了这个男人最敏感的神经,他明显气急,脸色涨红脑袋上都要冒烟。他举起拳头不知道是不是装腔作势,叶叙洁咽了口唾沫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但预想中的拳头没有落到身上,她反而被拥入了一个熟悉又不习惯的怀抱里。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是梦。
左时的怀抱此时成了她的避风港湾,在其中向那个男人看去竟生出了看猴戏的荒诞感。
“你什么东西?一对狗男女。”
那个男人的声音粗犷,用词粗鄙,这个难听的字眼让叶叙洁委屈,此前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她从未直面过如此低俗不堪的责骂,而这一句也把这个避风港打破,让叶叙洁重新感受到了七年前的满心委屈。
她把脸埋在左时的胸口,吸了吸鼻子,将眼眶里的泪水咽了回去,然后,狠狠推开了左时。
左时向她投来迷惘的眼神,紧皱眉头,好似不明白他们的联盟为何瞬间土崩瓦解,局面从双方角斗陡然变成了三足鼎立。
“不用你管。”叶叙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能自己解决。”
左时开口想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
对面那个男人看他俩你侬我侬、旁若无人的样子心里升起一种被轻视的愤怒,刚要再发作,警笛声从远处传来,他大声咒骂了一句,只得偃旗息鼓。
警察来的很快,左时理所当然接过了沟通的责任,叶叙洁才反应过来是他提前报的警。
肇事方见了警察就没有了刚才嚣张的样子,反而冲着他们点头哈腰,被警察说了几句就忙不迭地连说了几声知道错了,刚才他打左时的事却绝口不提。
叶叙洁悄悄松了口气,虽说左时很可恶,但是她不想连累他。
趁着左时向警察说话,她有了正当理由看他,能看见他熟悉的五官变得比记忆中更凌厉了些,这身影也不算是在记忆中面目全非正被灼热的太阳光模糊了边界。
常言道婚姻逃不过七年之痒,看来就算不见面,错的人也得趁着七年的时机狠狠过来咬你一口,就跟那种毒性很高的花蚊子一样,肿起的地方又痒又疼。
叶叙洁不想再看眼前的人,她环顾四周,找到了那个在路上奄奄一息的小狗。刚才这辆车就是为了躲避这只小狗,才调转车头撞上了她的车。
小狗伤得有些重,虚弱地躺在马路上哀哀地叫着,她瞬间红了眼眶。
她双手发着抖拿出手帕想给小狗包扎一下,但手还没放到小狗身上,就感觉到身后有人过来,但也仅仅是站在身后却没有说一句话。
要热切不热切,要冷淡却也也谈不上。
只是当一个彻彻底底的好人,却连朋友的关心都说不出口,这就是左时。
叶叙洁心里烦躁极了。
她轻轻抱起小狗,站了起来,可能是蹲得太久,一站起来,竟有了半刻的晕眩,踉跄了一下。
左时终于把握住了时机,跨步走上前去,扶住了她的手臂和肩膀。
他手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到叶叙洁胳膊上,像触电般,她电得一激灵赶紧甩开,独留他的一双手尴尬地举着。
“你还好吗?受伤了吗?”他紧皱着眉头,眼里好似盛满的担忧。
叶叙洁偏过头去,慢慢道:“没有。”
“你要送它去医院吗?让我送你去吧?”
“不必,我自己能行。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突然出现的,但还是谢谢你。”
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左时拽住了她的手腕。
“我只是想帮你忙。”他顿了顿,“而且我和刚才那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我,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我的意思是,后续赔偿什么的还是让我来处理比较便利。”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叶叙洁心中涌起一股被人审视的尴尬,她猜想左时肯定也在拿自己和以前的她做比较。他俩是仇人,她自然不想在这场比试中掉份,可惜今天没有精心打扮,他应该会得出一个比记忆中要清瘦许多,穿的衣服不管是颜色还是样式都偏素雅,像一个大人的结论。
她应该少了许多活泼开朗的样子,多了几分沮丧和忧郁。想当初她还曾拉着他的胳膊说着怎么上了大学还感觉自己没有长大的话呢,想来真是物是人非。
叶叙洁身形僵硬一瞬,又放松下来。
“那,那麻烦你了。”
她抱着小狗上了自己车的副驾驶座上,没等左时坐好,就设置好了导航,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等待。
而刚才和人沟通游刃有余的左时,此刻竟显得手忙脚乱,安全带的铁扣好几次都没有对准按下去,衣服被弄乱了都没心思整理。
“就去这个宠物医院,把我送到那里去吧。麻烦了,谢谢。”叶叙洁对他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略带勉强的笑容。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出声回应。
封闭的车厢里填满了诡异的沉默。
叶叙洁盯着车窗外倒退的树,大脑胡乱思索着,斟酌着问出了声。
“你,怎么在这附近?”
“我通勤走这条路……”
左时被人点名,一时间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事情全部抖落出来。
早高峰不亏是早高峰,再怎么急迫也不得不等着一辆辆车过,等着一个个红灯变绿,导航里看起来不长的一段路,走起来却是那么艰难,让左时有了很大的发挥空间。
叶叙洁听着他的废话内心不耐烦,又不是查你户口,你说的这么详细干嘛?谁不知道你是大学霸,从美国一路念到博士。不过至于他回国就职一家国内的独角兽企业的事,她就不太了解了。
毕竟自己已经与他分开太久了。
久到她又在一家学校毕业,久到她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许多年就业又辞职,久到甚至她都开始遗忘当初的点点滴滴。
命运弄人,非要再在这个时刻找她旧事重提。
左时说了一大堆,她随口回了一句:“我都不知道,竟然以为你还在美国呢。”
他噤了声,半晌才喃喃自语道:“我们确实好久没见了……”
一道惊雷轰然在他们头顶炸开。
车内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乌云密布,就像突然穿越到了异世界,他们这车是不是掉到了时空裂缝,去了回不去的时间段里呢?
太糟糕了,叶叙洁想着,再怎么样也不想和左时困在一起。
又一道骇人的闪电出现。
带着奇异色彩的闪电,劈开空气,从天上贯穿到远处看不见的地面。外面下起了大雨,伴随着连续的雷声哗啦哗啦敲打着车身和车窗。
叶叙洁的心情跌到了前所未有的谷底,今天早上磕碰的淤青,此刻竟开始隐隐作痛,从膝盖处一直向上,攀爬到她的腹部、胸口再到她的眼睛和额头。
她一只手握起拳头放在嘴前,脸抵住手,无声地流泪。她的脸偏向车窗处,但是眼泪还是在光线的投射之下显露出踪迹。
眼泪很多,一滴滴,一串串,汇聚成一条小河,随着车外的大雨一起流进了她心里的一条条裂缝之中,带出了一下下刺痛。
在咸涩中,她听见左时说:“会好起来的。小狗,它一定会好起来的。”
“几年不见,你还搞上唯心主义了?”叶叙洁啜泣之余还不忘揶揄他,左时干巴巴的安慰让人觉得心烦,以至于迁怒于他的呼吸和存在。
“我……”他刚开口就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
是叶叙洁的手机响,她打开看了看来电人是表哥。
她的手指上有污渍,有狗毛,甚至还有点斑驳血渍,她只能蜷起手用相对干净的胳膊将脸上的泪水擦去,然后做了几次深呼吸,等那股强烈的悲伤彻底被压制,她才接通了电话。
“喂?嗯,就是出了一点小意外。你放心我人没事,是的,小狗受得伤有点严重。”她努力扯了扯嘴角,放柔了语气。“不用担心啦,我马上到了,你准备一下吧。嗯,好,拜拜。”
她挂断电话,执拗地看向车窗外。
左时也紧紧闭上嘴巴安心开着车。
车厢里又重新陷入紧张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