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燃和徐骁进门时,张军医正捻着一点白色粉末,伸出了舌头想要尝尝。
“张军医!”萧燃一把扥住了他的手:“你做什么?!”
“殿下?参见殿下参见殿下!”张军医手被萧燃抓着,嘴却一直往上努:“殿下您先放手,让小人尝尝这东西!”
“知道是什么吗你就往嘴里放!”
张军医沮丧道:“就是看不出这粉末是何来路,小人才要尝啊!”
徐骁上前,用桌边的布擦走了张军医手指上那点粉末,又把眼前剩的粉末挪得远了点儿,才道:“张军医,万一这东西真的有毒,岂不是连你也要搭进去了?”
“小人搭进去有什么要紧,只要清明姑娘没事……”张军医看了眼萧燃,赶紧又改口道:“殿下放心,清明姑娘定能平安的。”
萧燃松了他的手,肃着脸道:“张军医,连你也瞧不出这粉末是什么来路?”
张军医摇了摇头,惭愧道:“回禀殿下,治刀伤剑伤小人在行,治毒……不瞒您说,小人翻了一夜的医书,火烤、水浸,什么法子都用上了,也没看出这是什么东西,这才打算自己尝尝。要不,您就让我……”
“行了,我同意清明也不会同意的。”萧燃拦住了张军医跃跃欲试的手:“我只问你,你昨日已替清明把过脉,她真的没什么事么?”
张军医道:“殿下,小人虽然学艺不精,但一个人脉象如何还是瞧得出来的。昨日小人已看过清明姑娘面色,也试过她的脉,都是一副康健之象。如果非要说……”
“什么?”萧燃紧张起来。
张军医赶紧解释道:“那个……小人的意思是,清明姑娘就是脉跳得有些快,大概是受到惊吓,心绪未平所致。再加上姑娘多年习武,脉搏比常人快些,倒也正常。”
“那她做噩梦又是怎么回事?”
“清明姑娘做噩梦了?”
见萧燃点头,张军医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才道:“白日受惊,夜间发梦,也是常理。殿下若还是不放心,小人近日可多给清明姑娘诊脉几次,
从张军医那儿出来,徐骁见萧燃还是一副担忧的样子,便劝他:“清明处事稳重,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咱们有张军医在,梁孝也已经被抓了,真有什么意外,我们也有应变之策。”
萧燃摇摇头:“老徐……清明那个脾气你知道的,除了当年刚到徐家那一日,何曾睡到像今日这么沉?鬼知道梁孝那个疯子从哪弄的什么东西,我怕万一……”
徐骁明白他的担心,一时半刻却也无能为力,只能陪他亲自去天牢里审梁孝。
今日的梁孝与昨日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脸上那些刻意抹上去的污泥已被擦去,露出了他本来的面貌。
他原本还十分专心地在那听病恹恹的祁世杰满口脏话地骂他。徐骁大概故意将牢房这样安排,此时两人之间正隔了一道牢栅,亲近倒是亲近,却不能真的动起手来。否则就算祁世杰病得起不了身,恐怕也得咬着牙爬起来,从梁孝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见萧燃来了,梁孝便转过头,带着笑意迎接他这位演技颇佳的亲表弟。萧燃懒得跟他废话,只问他昨天撒的什么东西。但梁孝仍是只笑着看他,一个字也不肯说。配上他的一头乱发,真真像是疯了。
萧燃没办法,他知道梁孝一定是使了什么他不知道的阴招儿。但接下来的几天,无论他和徐骁怎么审问、拷打,甚至许他以滦城安稳的生活,都没问出什么来。只有旁边牢房里的祁世杰,只要是醒着,都要骂几句梁孝泄愤。
一个闭口不言,一个满嘴吐脏,倒真像一对亲叔侄了。
就这样过了几日,虽然张军医每天都给陈清明把脉两次,且也没看出什么异常,但萧燃始终觉得有些不安。不说别的,他最近经常瞧见陈清明打哈欠,问她,她又说只是有些困了。就连豹往她身上拱,她也只是笑笑,让它自己去山里野。
这要是往日,她早就跳到豹的背上,起码要陪着它跑几圈才会罢休。
清明她……真的没问题吗。
*
终于到了除夕当日。
他们几个已有两年没有一起过年。往年萧燃还在雄关城的时候,每到过年,林姨总是要偷偷给他们每个人的枕头底下塞一个大大的红包。如今倒是……
嗯?
这大清早的,萧燃随手往枕头底下一摸,竟摸出两个红包来。
一个又厚又大,一看就是徐骁那个老古板塞的。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叠银票。
萧燃失笑:这是把他领到的饷钱都换成银票了么。
再看另一个,虽也是用红色的纸包装着,但却没什么重量。萧燃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截编得歪歪扭扭的红绳。还有一张纸条,萧燃打开来,只见上面写了一句话:过年好,明年去皇城给你换个更好的。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时间编的。还编得这么……萧燃心想,能自己缠出一根重鞭的人,手艺果然独到。
“哇!我有两个大红包!”外面响起了徐姣大呼小叫的声音。
等萧燃开门出去瞧,徐姣已经把陈清明从屋里拖了出来。
陈清明手上也捏着一个和他一样厚的红包,正笑着和徐骁道谢:“谢谢骁哥,骁哥过年好。”
“清明过年好!大哥过年好!”徐姣谢得更加夸张,先是猛地亲了陈清明的脸颊一口,又直接一蹦三尺高,像个没骨头的布袋子一样,整个人都挂在了徐骁身上。要不是徐骁下盘稳,怕不是要两个人一起滚到地上。
“咳。”萧燃咳了一声,三个人齐齐转头看他。
徐姣最先反应了过来,当即从徐骁身上跳下来,手伸到萧燃鼻子底下问道:“太子殿下,我的新年礼呢?”
萧燃看看后面笑意盈盈的徐骁和陈清明,又看看理直气壮的徐姣,忍不住伸手狠狠地在徐姣脑门儿上戳了戳:“你啊你,你也是好意思!”
然后他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上已抱了一个方形的锦盒。
“咦!”徐姣奇怪道:“怎么就一个盒子?”
萧燃把那盒子朝她递过去:“这个给你。先说好啊,我可不像老徐那么有钱……”
“是我的礼物吗?!”徐姣懒得听他找理由,伸手就把锦盒抢了过去。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件薄如纸的银色软甲。
“以后都老老实实穿着啊,人家说这是刀枪不入的,省得你到处乱跑,老徐……和我们都得跟着担心。”
徐姣目瞪口呆地道:“六哥,这真是给我的吗……”
“怎么,不想要啊?那行,那我这就送回祁世杰的藏宝库去……”徐姣赶紧把东西往怀里揣:“要要要,谢谢六哥,不对,谢谢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过年好!”
徐骁上前说道:“我说你怎么这些日子老往祁世杰的藏宝库里跑,原来是为了这个?”
萧燃拍拍徐骁的肩膀,笑道:“不然怎么哄得住徐家大小姐?”
徐骁真心实意道:“谢了。”
虽然萧燃和徐姣见面就要斗嘴,但徐骁知道,萧燃从小看着徐姣长大,比他这个明面上的大哥还要真心将她当作妹妹,也是真心想护她周全的。也不知道他在祁世杰那个堆成山的藏宝阁里翻了多久,才找出这么件……
“嗯?”一个乌漆嘛黑的小物什被萧燃递到了他的眼前。徐骁往后退了两步,才看清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挂件?玉佩?小六,这是何物?”
萧燃扶额:“老徐,说你傻你还真傻,怎么,没见过能号令太子大军的虎符么?”
“什么?这……”徐骁先是一愣,然后赶紧像烫手似的,把那东西往萧燃手里塞:“不行!小六,你是不是疯了!”
萧燃早猜到他不肯收,往后一闪,退到了陈清明身后,才说道:“老徐,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想办法炼的,你要是不收,我可过不好这个年了啊。”
“那也不行,大军的虎符怎么能随便赠人!你简直是胡闹!”
萧燃求饶道:“诶哟,我的好大哥,我的徐将军,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傻么?”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几乎一样的虎符:“这玩意儿当然是咱俩一人一半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拿着虎符老老实实替我打仗吧啊。放心,我已经跟诸葛先生通过气了,他老人家可是举双手赞成的。”
“但……”见徐骁还是有些犹豫,一旁已经套上软甲的徐姣上前劝道:“收下吧大哥,咱们和六哥不都是一家人么。”
“……那行。”徐骁终于松口,将那半枚虎符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又嘱咐萧燃道:“咱们兄弟可先说好了,将来打完仗,这东西我要还给你的,我可不想给你当一辈子手下。”
“行行行,到时候一定准你辞官,你这根木头,爱去哪儿呆着就去哪儿呆着。”
“那清明的礼物是什么?”他们兄妹俩的礼物已经见过了,徐姣凑上来,笑嘻嘻地八卦。
萧燃转过头,见陈清明也眼睛亮闪闪地看向他。
她的眼下有些淡淡的黑,一看就是没休息好的样子。不过他不想在这时候扫她的兴,便只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又在怀里掏啊掏——
掏出一枚方方正正的印来。
“清明,过年好。”
“这不是……”陈清明有些哑然。
她当然见过这方印,在大刀寨,她还被赵襄当作人质的时候。
“你可别说你也不要啊!”一共就送三个礼,两个都要被别人退回来,他这个太子殿下未免当得也太失败了。
陈清明看着他认真到有些着急的眼睛,脸上露出些笑意。而后她一抬手,便从萧燃手上拿走了这方印:“为什么不要,东宫太子印欸,但我可不是骁哥,东西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了。”
萧燃巴不得她赶紧收下,连忙道:“给你给你,千万别还给我!要不,我找人在另一面上刻你的名字试试?”
见萧燃好似真的在思索怎么在这枚世间独一无二的太子印上再多刻一个名字,陈清明只觉得这小小的印就像萧燃的真心一样热。
只有一旁的徐姣看看徐骁手里的半个虎符,又看看陈清明手里的太子印,懊悔道:“不行,我怎么感觉我吃亏了呢?”
其余三人皆被逗笑出声。恰在这时,祁王府门外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徐姣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呀!是要开始拜神了吗?快走,我们也去!”
*
拜神的鞭炮声响得太久,连被关在祁王府天牢里的祁世杰和梁孝都听得一清二楚。
只见祁世杰支棱起眼皮,费力地往头顶上的那扇小窗的方向瞧去。虽然现在还早,但今日的日头不错,已有几丝光线顺着那小窗照到了祁世杰脸上,连带着鞭炮响过后的硝烟味,一起飘进了这座黑漆漆的牢房。祁世杰贪婪地吸了一口,也算是跟着过上了这个年。
从梁孝也被抓进来那刻起,他只要闲着,就要骂梁孝几句。从梁孝的那个低贱的商人父亲,到他早死的公主母亲,再到他忘恩负义,私自联系陆惊烈……梁孝能被翻出来的痛脚,统统都让祁世杰用最恶毒的方式骂了个遍。
如今终于算是骂完了,他也没力气了。
隔壁的梁孝自然也听见了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竟主动跟祁世杰说了句话:“过年好啊,皇叔。你怎么还没死啊?”
祁世杰难得的好心情被梁孝打断,气得他当即又骂了一串脏话。只是他过于激动,紧接着又猛咳了起来。
梁孝在一边,还是那副阴恻恻的笑模样:“骂吧,皇叔,你尽管骂吧。”然后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您还能骂几天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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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