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游跟着孟娘,转入一条藏在临水石廊尽头的天然溶洞。洞壁岩石温润致密,不见淤湿的淤泥,通道曲曲折折,乳白钟乳自穹顶垂落,石缝间渗落细碎水光,叮咚水声被抛在身后,玄武坊的幽寒湿意一点点远了。一路向内穿行,空气里清冷水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暖馥的脂香、酒气与丝竹之声,喧闹一浪高过一浪,迎面裹了上来。
行至石洞尽头,视野豁然敞开,竟是别有洞天。这便是朱雀坊。六坊之中,唯有此处格局最贴近长安城内的坊曲,灯火暖艳,一派歌舞升平。连片木构楼阁、曲廊庭院次第铺展,不再是青龙坊的竹棚药肆、玄武坊的石栈水榭,朱漆廊柱挺拔,檐下层层悬着柔红纱灯。坊内琵琶、箜篌与笑语交织,人声喧而不噪,自有分寸。沿街排布旗亭、胡食毕罗店,案上陈列葡萄酿、胡饼、毕罗,炙烤与蜜酿的香气随风漫卷。路边设博戏摊子,樗蒲、投壶依次排开,供坊中人聚赌取乐。两侧铺面连绵成行,多是金银行、玉作铺,柜中陈列步摇、玉钗、琉璃佩饰与金银器皿,满目琳琅。明面上摆的,皆是做工精巧的金银首饰;而真正的禁物 —— 宫样御制花钿、内府流出来的宝器、镌着皇家专属纹样的玉器,尽数收在铺内密室,必得熟客引荐,方能入内相看。
坊中最惹眼的,是几座巨型灯轮。巨笼以硬木为骨,裹着薄透纱罗,腹内燃烛。波斯胡姬身着轻薄彩衣,在灯轮之内旋身起舞,胡旋翻飞,人影随灯火流转,纱影朦胧,远远望去,恍若火光里幻化而出的幻人。丝竹环伺,观者凭栏驻足,举杯赏乐。灯轮上方的穹顶,悬着一轮满月形制的铜灯,清辉漫洒,衬得整座朱雀坊暖意融融,仿如盛世坊曲。只是往来之人,依旧戴着半截面具,掩去眉眼。这一派热闹浮华之下,藏着无数不可言说的交易。朱雀坊内做买卖的商贩,面具上都刻着本坊赤羽记纹;而客人中花钱购置本坊专属面具的明显比前两坊人多,胡商胡姬样式更增加了异域风情。
“怎么样,朱雀坊可是个好地方吧?走,小郎君,我带你去见识朱雀坊最出名的黄泉酒肆。”孟娘一踏入这片欢场,情绪也被周遭的热闹牵动,眉眼舒展,语气轻快。
秦子游心中暗自掂量,只觉此处与长安城外的平康坊太过相像,少了青龙、玄武二坊独有的诡秘墟市气息。
“孟娘,朱雀坊向来便是这般光景?”他望着周遭的楼宇装饰,瞧着比方才两坊新上许多。
“小郎君有所不知,这里是两年前陆坊主接手之后才改建的。从前的朱雀坊冷清晦暗,若是前任坊主亲眼见如今这番繁华,怕是会庆幸自己去得早。”
“前任坊主殁了?是何缘由?”职事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让秦子游对人命之事格外上心。
“我只听闻和金吾卫有牵扯,内里详情,外人无从知晓。这般秘辛,素来只有坊主一层才互通消息。当初余坊主刚去,掌事人将陆坊主派来接管朱雀坊,所有人都不看好。一个年纪轻轻的女郎,凭什么镇住这鱼龙混杂的地方?可我那时就觉得她能成,那姑娘眼底带着火,什么难事都扛得住。你瞧,如今六坊里最红火的,便是朱雀坊。”
“陆坊主,竟是个小姑娘?”秦子游难以想象,这样笙歌沸天、龙蛇汇聚的坊市,会由一个年轻女郎执掌。
“可不是。她初接朱雀坊时方才十七,是鬼市历来最年轻的坊主。她是掌事莫坊主的养女,自幼长在墟里,比谁都清楚鬼市的规矩与暗流。前任朱雀坊余坊主,便是她的师父。”孟娘虽最推崇青龙坊的霍坊主,提起这位年纪最小的陆坊主,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由衷佩服。
秦子游望着眼前歌舞升平的盛景,心底生出一个猜想:这位陆坊主,莫不是偏爱平康坊的风月,索性将那繁华坊曲,原样搬进了地下鬼市?
孟娘拉住旁边一个摊主低声问了几句,转回来拍了拍秦子游的肩头:“小郎君运气真好,今日陆坊主会参与朱雀坊的巡游灯会。”
方才一路走过首饰铺,秦子游已经留心看过,不少铺子里的钗环玉饰并非新造,是旧物,有些品相上乘的,售价甚至高过新饰,估计都有特殊来历。
粗略一算,朱雀坊单是首饰铺子便有□□家,更兼不少器具店顺带售卖,若是一家一家寻访,耗上整日也未必有头绪。最快的法子,便是结识朱雀坊坊主,借她的力量追查线索。
可生出这个念头,他心底又生出几分忐忑。他素来不擅和年轻女郎打交道,平日里接触最多的,便是表妹邵玉柔。母亲素来喜爱邵玉柔,时常接她来家中小住。
他与表妹素来无话可说,大多只是遵母亲吩咐,陪她出门闲走、置办吃食。表妹喜爱的物事,他一概提不起兴致,相伴之时,只当是完成母亲交代的差事。可邵玉柔同他一处,总是笑意盈盈,他时常不解,她究竟在欢喜什么。
一念及陆绾,秦子游便明白,应付表妹的那一套,放到她身上全然无用。二人云泥之别,说得重些,根本不在同一个世间。
“咱们一会就守在桐月楼门前,巡游灯队必会途经此处。”孟娘的声音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桐月楼?”秦子游只听这三个字,便觉这地方定然奢靡非常。
“正是,就在黄泉酒肆后头。桐月楼的菜肴,滋味不输大内尚食局。不论何等奇珍药草、珍禽异兽,只要送到桐月楼,都能烹成一席珍馐。”孟娘一边说着,一边引着秦子游往人流最密处走。
秦子游留意到,此处佩戴专属面目的贵客,远多于青龙、玄武二坊,女子的数量甚至压过男子。他心底暗自纳罕,这些女郎究竟出身何等人家,竟敢不顾宵禁,深夜潜入这地下墟市。
在攒动的人群里穿行片刻,二人便到了朱雀坊人气最盛的黄泉酒肆。酒旗半垂,檐下悬着暗沉沉的冥色纱幡。一侧开有窗牖,临窗设环形柜台,客人既可在窗外买酒,也可推门入内小坐。
“黄老板,来两杯孟婆汤!”孟娘见店内拥挤,径直走到窗下扬声唤道。
窗内探出一张笑脸,店家笑着应:“呦,孟娘来了,稍等片刻,今夜客人多。”
不多时,黄老板便从窗内递出两杯酒,还特意朝秦子游笑着推介:“郎君不妨尝尝咱们店的招牌孟婆汤!”
孟娘接过酒杯,递一杯给他:“小郎君快尝尝,黄老板这孟婆汤,常常卖到断货。”
秦子游谢过孟娘,双手接杯,一眼看见杯中泛着青碧的酒液,心头微怯,一时不敢下口。
抬眼却见孟娘仰头,一饮而尽。他不愿落了下风,不愿叫一个女子看轻,索性举杯,看上去也是一饮而尽。
“快些,快些!”孟娘性子风风火火,喝完便放下杯盏,拽着秦子游往桐月楼赶,生怕错过了巡游。
秦子游心底暗叹,孟娘日日出入鬼市,竟还这般热衷这灯会巡游。
孟娘力气不小,一路拉着他在人缝里穿梭,不多时便抵桐月楼门前。秦子游自觉从未这般狼狈,幸而面上戴了面具,无人识得。若是被同僚看见他被一名女子拽着奔走,免不了要被取笑许久。
站定之后,他抬手细细理平方才被扯得歪斜的衣衫。
“小郎君,咱们占了桐月楼前最好的位置,等会看表演再清楚不过!”孟娘满心雀跃,她虽赶过许多回朱雀坊的花灯巡游,从前总抢不到好位置,今日倒像是这小郎君自带福气,一下子便寻到绝佳的观览点。
顺着孟娘的目光,秦子游转身望去,身后便是朱雀坊最高的重檐木楼。三层飞檐向上舒展,斗拱层层叠叠,朱漆立柱配碧色筒瓦,在连片灯火之间格外醒目。檐角悬着成串赤琉璃灯,灯焰摇曳,将檐下鎏金雕花映得流光浮动。
正中檐下悬一块黑底描金横匾,书“桐月楼”三字,字体端丽舒展。匾旁垂落两匹绯红销金幡,绣着弯月与海棠纹样,风一吹,幡角轻轻扬动,清润香气随晚风漫开。楼底一圈朱红阑楯,隔出一方宽阔迎送台,台上铺暗纹锦毯,两侧立着戴仕女面具的侍者。
二楼、三楼皆设外廊,廊下灯笼连绵,凭栏处偶尔能看见舞姬飘飞的素色披帛。楼身木壁绘胡汉交融的纹样,朱雀、明月、葡萄缠枝错落其间,不似寻常市井酒肆,气派恢弘,近乎宫苑殿阁。
秦子游还想细看楼身纹样,急促热烈的羯鼓声骤然响起,铿锵节拍层层叠叠,穿透朱楼酒肆。长街上游人纷纷驻足避让,四下散落的灯火与人声,尽数朝着桐月楼汇聚而来。
盛大的花灯巡游队伍,自桐月楼对面长街缓缓行出。前列数十匠人手持明火火把,灼灼焰光迎风跃动,热浪扑面而来。紧随其后的是连片巨型灯盏:振翅欲飞的朱雀大灯、光影流转的走马灯、通透璀璨的琉璃灯,与坊上空悬着、藏着旋舞胡姬的巨型笼灯遥遥呼应,千百灯火首尾相连,化作一条流动燃烧的火龙,横贯整条朱雀长街。
伎人沿路吐火,金红焰火腾空而起,星火簌簌坠落,落在连片红灯之上,将整片坊区染得炽红。丝竹喧阗,笑语沸天,酒食香气漫溢,舞姬红裙翻飞,一派烈火烹油般的繁盛光景,比长安平康坊元宵夜游,还要烂漫恣肆数分。
万千红火中央,一架朱漆鎏金花舆缓缓驶出。舆身四周悬挂赤金琉璃灯,烛火灼灼,压下周遭所有柔光,独留一片滚烫炽烈的光影。
“那便是陆坊主的花舆!”孟娘激动地高声说着,伸手一扯,又把秦子游方才理好的衣衫拽歪了。
就在所有人目光凝注的刹那——花舆帷幔,徐徐向两侧绽开。
一名少女侧卧其间,姿态慵懒,带着几分灵动俏意,全然展露于人前。
她肌肤莹白胜雪,在漫天红火映衬下,通透得近乎发光。面上没有戴面具,只在右眼眼尾延至颧骨,绘着一朵艳绝的绛红海棠花钿。花瓣勾勒细腻,晕染深浅错落,灼灼胭脂落于眉目一侧,不妖不媚,反倒添了一层说不清的诡秘朦胧。半边清绝素容,半面烈火描花,明暗相济,虚实相生,教人一眼望不透,猜不分明。
最动人的,是她一双眼。眸光亮得惊人,不似地下鬼市长久浸在幽暗里的沉敛,反倒像燎原星火、焰底流光,澄澈又炽热,清明又凌厉。眼尾微微上挑,藏着盛唐贵女与生俱来的矜贵疏离,又裹着在市井浮沉打磨出来的沉静通透。万千灯火尽数落进她瞳仁,碎作点点星火。明明是娇俏的桃花眼,目光扫过喧嚣人海时,却自有执掌一坊、俯瞰众生的沉敛气场。
一身石榴红广袖罗裙,衣身遍绣金线朱雀火纹。晚风拂动衣袂,裙裾翻卷,如赤焰舒展。漫天红火落于她一身,人似生火,身自成焰,她便是朱雀坊万千灯火的归处,是这片幽暗墟市里,燃得最盛的那一团烈火。
周遭鼎沸的喧嚣,无形之中缓缓低伏。满街游人、舞姬商贾、酒肆来客,齐齐屏息侧目,所有目光,牢牢锁在花舆中央那道艳绝人影之上。
站在花舆正前方的秦子游,与她目光相撞的一瞬,呼吸骤然一滞,世间怎会有这般光彩夺目的人?
乐声陡然一转,羯鼓敲得愈发急促,胡笳长音拔地而起。
她并未完全起身,只借着宽阔的花舆台面舒展身姿。不是教坊舞姬那般折腰旋袖、婉转柔媚的路子,没有步步轻挪的缠绵。每一次抬手、展袖,都带着火借风势的劲。石榴红广袖挥开时如烈焰腾空,落时又似火浪卷地,裙上金线朱雀纹路随动作震颤,在琉璃灯火下明明灭灭,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冲破这石筑的坊市。
她腰肢舒展,踏着鼓点起舞,动作利落奔放,带着蓬勃滚烫的生命力,如同野火漫过荒原,热烈、桀骜,全然不循教坊章法。桃花眼始终亮如星火,眼畔那朵海棠花钿,随俯仰轻轻晃动,艳得灼人。目光漫过街边攒动的人影,不刻意招揽,却自有一股勾人心魄的力量。
鼓点一声,便一重热浪。
近处的客人,最先不自觉跟着节拍踮脚,肩头随乐声轻轻晃动。而后这股律动如同星火传薪,顺着长街蔓延开去。酒肆里凭栏观望的客人放下酒盏,执灯的伎人忘了前行,原本静静立着看热闹的商贾、侍者,都不由自主跟着鼓点踏动足尖,手臂随节奏起落。没有人推搡起哄,仿佛心底被这团烈火点燃,同一段旋律里,同频起伏。
喧嚣不曾沉寂,只是换了模样。丝竹、鼓声、人群低低的应和揉作一处,整条朱雀坊长街,都跟着她的舞步一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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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朱雀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