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灯录 第3章 第3章 玄武藏玉

再往后，巷道渐窄，草木的清苦气息慢慢淡去，渠底经年不散的湿冷一点点顺着衣摆漫上来。石壁上的藤蔓少了，取而代之是滑腻的水苔，踩在石径上，脚下微微发潮。再往前便横亘着一道石拱桥，桥身由大块青灰条石垒砌，石缝里凝着常年不干的水渍，泛着深暗的苔痕。过了这座桥，便是玄武坊的地界。

踏上拱桥顶端，眼前豁然铺开一片阔大的水市。一汪澄澈宽阔的地下长潭横贯整座玄武坊，潭水静而幽深，不起大浪，只有风掠过水面时，才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大块青条石垒出层层递进的石台、长堤与悬空栈道，沿着水面向远处层层延展，无数石平台斜斜探入水面，如同一片片浮在水上的陆地街市。主水道分出数条细密支汊，窄窄弯弯，一叶叶扁舟系在岸边石桩之上，舟身窄小，专供人往来穿梭于各片石阁、水榭之间。临水连片皆是加固过的石构敞棚与石室，石墙打磨齐整，接缝处用石灰与蚌粉封牢，隔绝潭水潮气。廊檐之下悬着素白纱灯，灯色柔和，灯火落进水里，随细碎波纹碎成成片晃动的银芒。

秦子游低头，看见水中浮着一轮晃动灯影如月；抬首望去，高处石壁同样悬着一盏铜灯，造型是半轮弯月，不像青龙坊那盏纤巧新月，轮廓更沉厚，弧面残缺，带着一种水月难圆的意味。

坊区依水铺展，规模宏阔，往潭心深处望去，栈道、石亭连绵，一眼望不到水域尽头。空气里满是水的清润凉气，间或掺着古玉经年沁出的温润土息，还有青铜埋久了淡淡的锈香。除了石棚石室内固定的铺面，外头流动摊位大多架在临水石台与跨渠短木栈之上，底座垫高，绝不直接落地沾水。玄武坊的商贩统一佩戴蚌纹面具，以贝壳、螺蚌、鱼首为形，纹路晕着青白珠光。

摊上所售，皆是自古河道淤层、坍塌旧墟里淘拣出来的小件古物：被流水磨得温润的残玉、纹饰依稀锈蚀浅淡的铜佩、古朴的秦汉瓦当、包浆厚重的铜环铜铃。另有蚌户固定占着靠水的一处栈台，售卖品相极佳的河蚌与东珠，蚌壳光洁莹润，触手带着潭水浸出来的凉意，一颗颗珍珠盛在浅木盘里，在纱灯底下泛着柔和晕光。

孟娘在青龙坊尚且还算松弛，一踏入玄武坊地界，神情明显收敛，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侧身凑近秦子游，轻声介绍：“玄武坊最要紧的营生，乃是隐秘寄存。这些交错盘绕的石栈道，连通着一处处藏物之所。石壁向内凿出层层密闭石室，潭边水下更修有隔绝活水的石龛，封在水面之下，专门托付要紧物件。来客凭专属信物交割，东西用油布层层裹紧，蜡封裹好，或是锁入石壁石室，或是沉进渠边隔水石龛。玄武坊死规一条：不留姓名，不问物主，不问来由。寄存都有时限，逾期不来认领，物件便由坊主处置，永不寻还。”

秦子游目光沿着潭边一排隐在水面下的石龛缓缓扫过，石龛口封着厚重石盖，和周遭石壁几乎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分辨，他低声开口：“这般不留名姓、深埋封存，究竟是何等物事，要藏得如此严密？”

孟娘侧首，目光警惕地掠了一眼附近栈台上往来的访客，声音压得更轻：“各样都有。有人寄存旧年手书信札，纸上字句一旦流出，便能倾覆一族门第；有人藏下赃玉、私铸残料，不敢放在家中，怕官府抄检搜出；也有人托付血衣、残骨，是人命案子的证物，带在身侧如抱烈火。还有世家私下订立的秘契、不能见光的盟约，半点不能留在宅院之中。全是沾着天大是非的东西 —— 一旦被寻获，便是灭顶祸事。”

秦子游眉尖微蹙：“逾期不取，便直接归鬼市所有？”

“也不能这么说，” 孟娘微微停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微妙，“玄武坊姜坊主的规矩是，逾期之后，寄存之物无人认领，便就地销毁，一了百了，免得留着生出无穷祸端。可腾蛇坊廖坊主却不认同，他觉得客人逾期便是毁约弃货，东西理当转入腾蛇坊，拆解推敲，榨取里面藏着的消息。就为这件事，姜坊主与廖坊主积怨已久，两坊素来不和。”

秦子游听着，心中暗忖，这位玄武坊坊主倒还算存着几分底线道义，他点点头又问道：“二人意见相悖，这坊里该听谁的？”

“哎呦，这怪我，前面介绍时漏了一句。鬼市六坊，勾陈坊坊主才是墟里掌事人。只是勾陈坊乃是禁地，寻常向导一辈子也踏不进去，更别说面见坊主。我只晓得勾陈坊主姓莫，年岁已长。不过今日你倒是能见到姜坊主，你看水面那座孤亭，她就在那里。” 孟娘抬手，朝着潭水深处遥遥一指。

秦子游顺着孟娘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才看见水中央静立一座石亭，四周没有栈道相连，孤零零浮在万顷幽潭之上，如同与世隔绝的孤岛。亭身四面垂着轻薄烟色纱帘，四角各悬一盏残荷造型的纸灯，昏幽灯火透过纱幔漫出来。灯影里，两道身影相对而坐。一个是清瘦的男子，头戴宽檐竹斗笠，斗笠压得略低，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截下颌，正抬手持杯慢饮，姿态闲散松弛，仿佛周遭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他身侧，坐着一位戴鲛人半面面具的女子，正执银壶，缓缓往他杯中添酒。

“这玄武坊主年纪不大？” 秦子游看不见男子的容貌，可单凭肩背线条、举杯抬手的轻盈姿态，便判断出对方尚年轻，不由开口一问。

孟娘看着秦子游凝望亭中的眼神，翩然一笑：“小郎君，谁告诉你那饮酒的郎君是玄武坊主了？”

听到孟娘这话，秦子游踏入鬼市之后，脸上第一次浮出真切的讶异，视线立刻转向执壶的女子。

亭中女子似有所感，恰在此时抬眼，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一副墨青玳瑁鲛形半面贴合骨相，雕作垂眸敛尾的鲛人轮廓，恰好掩去眉眼。银粉细描鳞纹，只在灯影晃动时才浮起一层淡淡的珠光，只余下下半张精致冷冽的容颜露在水光灯火之间。她鼻梁高挺利落，肌肤是常年不见天光养出来的冷白，白得近乎寡淡，不染烟火。一双唇生得极薄，此刻唇角微微向上弯着，笑意浮在表面，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那笑意看着更像一层薄冰，触之便寒。

“姜坊主好！” 孟娘在女子望来的刹那，露出一个标准恭谨，却并不热忱的笑。

姜璃的目光淡淡扫过秦子游，随即轻轻朝孟娘颔首，视线很快收回，垂落看向面前的男子，手腕微倾，继续替他添酒。那戴斗笠的男子自始至终没有抬眼，仿佛岸边两道人影，两番动静，都引不起他半分留意，只顾着端杯浅酌，悠然自在。

见姜璃不再朝这边看过来，孟娘连忙拽着秦子游往后退开几步，离水亭远了些，才压低声音道：“小郎君生得高大周正，方才已经入了姜坊主的眼。旁人都说她看着性子冷淡，万事都算计权衡，内心却十分偏爱俊秀少年，估计是有不为人知的爱好，偏执于此。方才她扫了你一眼，约莫打量一番，瞧出你不是她偏好的那种温润白净类型，便没再多留心。”

秦子游回想方才女子投来那一瞥，那目光冷静、审视，像匠人掂量一块石料，让他心底生出一丝不快。白日里刚听闻朝野动荡，太后临朝在即，夜里身处这法外墟市，还要被一名女子这般掂量评判，心底那点属于士人的傲气隐隐翻涌上来。

“亭中饮酒那位郎君，便是她选在身侧的？” 秦子游开口，语气不自觉带上一点淡淡的讥讽。

孟娘听出他语气里的不以为然，只当他是被姜坊主淡淡略过，心下略有不甘，倒也不恼，平和解释：“这位郎君叫谢安，近一年来姜坊主身边的掌簿。自打谢安入了玄武坊，姜坊主便再也没有换过人。朱雀坊那边，甚至还开了赌盘，赌姜坊主这次留他，能撑多久。”

“掌簿？每一坊都设掌簿吗？” 秦子游听到这个称谓，对鬼市内部的层级构架，渐渐生出兴致。

“除了青龙坊，其余五坊皆设掌簿。玄武坊从前的掌簿换得极勤，一个个都是风姿出众的少年郎，大多撑不过半年，可这位谢郎君却不一样。” 孟娘说着，目光又飘向水心孤亭，她轻轻啧了一声：“鬼市向来有规矩，除了坊主，鬼市任何人在坊中都要戴面具掩住面目。可这位谢郎君不一样，兴致来了就摘斗笠，素脸对着众人。他生得清俊秀朗，样貌确实出众，自己也清楚这份容貌惹眼，不大藏着。姜坊主一味纵容，任由他随性而为，不少老人都私下说，鬼市的规矩，到他这儿都松动了。旁人在姜坊主面前，总要拘谨小心，唯独谢安，在她身侧从容自在，仿佛根本不忌惮这位手握无数秘藏的坊主。方才你也看见了，是姜坊主亲手为他斟酒。墟里传言纷杂，有人说他心思深沉，最懂拿捏人心；也有人笑传，说他是男狐狸精转世。”

“为何青龙坊不设掌簿？” 秦子游对谢掌簿的容貌也没什么兴趣。

“霍坊主素来独来独往，青龙坊大小事务，他向来亲力亲为，不肯假手旁人，自然不需要掌簿辅佐。都说谢掌簿容貌俊美，玉树临风，公子如玉。要我说也是传言越传越夸张，再如何出众，又哪里比得上霍坊主？” 一提起霍青玄，孟娘语气里立刻漫上掩不住的推崇。

“霍坊主？你先前只说他是一位道士。” 秦子游只记住了道士这个身份，孟娘之前那句仙人之姿，他并未放在心上，此刻见她这般赞叹，不由得有些诧异。

“道士怎么就不能是美男子了？我们霍坊主，本就是道士里的潘郎！” 孟娘一听这话，生怕他看轻霍坊主，一时激动，声音不自觉抬高了几分，周遭栈台上几名戴面具的客人闻声，齐齐转头望了过来。

秦子游一惊，连忙伸手轻轻虚按一下，压低声音安抚：“是是，自然是旁人比不上的。这个谢郎君看着，反倒有几分文弱。”

他心底暗自无奈，只觉得这鬼市中人，性情都古怪难测，不过一句随口问话，便能引得她这般激动。

“我倒也不是存心要踩谢掌簿，只是鬼市有个公子榜，近两年榜首一直稳稳是霍坊主，从来没有动摇过。谁知道上月计票，谢郎君的票数眼看着就要追平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姜坊主在暗中为她这位掌簿造势。霍坊主本就看淡这些虚名，很少在坊中露面，不然哪里轮得到这姓谢的小白脸。” 孟娘依旧愤愤。

秦子游再迟钝，此刻也看懂了霍坊主在孟娘心中的分量。方才她还客客气气唤一声谢郎君，一说到榜单之争，言语间便带上了排斥。他连公子榜究竟是什么都不甚清楚，凭着办案时见过的勾栏花魁榜胡乱揣测，顺着她的话安抚。

“说得是，下次霍坊主多出来走动走动，一下子就能拉开差距。”

孟娘望着他，方才还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见一向冷淡自持的小郎君竟耐着性子劝慰自己，心头微微一暖，这才记起向导的本分，脸上泛起一点不好意思。

“小郎君莫怪，方才是我失态了。玄武坊该看的也看得差不多，咱们早些往朱雀坊去吧。朱雀坊可是鬼市里最热闹的一处！” 孟娘狡黠一笑，“一会我请郎君喝一杯黄泉酒肆的孟婆汤，权当赔罪。”

“孟婆汤？” 秦子游一愣，全然摸不着头绪，听名字总觉得不是什么寻常佳酿。

“郎君去了便知晓，你仔细听。” 孟娘催着他动身。

秦子游侧耳凝神，果然有丝竹管弦与人声笑语顺着风悠悠飘来。方才青龙坊、玄武坊虽也有往来客人，交易之人大多低声言语，彼此互不打扰。可朱雀坊传来的声响热闹鲜活，乐声、笑谈、酒肆吆喝交织在一起，喧嚣扑面而来。

朱雀坊，果然和前面两坊，全然是另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