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趴在横梁上屏气凝神的余停山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她的手立刻摸上了腰间的刀柄。
一个高马尾少年却先一步从侧方梁上一跃而下,他身穿绛色锻袍,衣服上的刺绣在日光下金光流转,乃是最上等的敛气符咒,难怪余停山没有发现他早埋伏在屋里。
他手中一把长剑灵光四溢,饶是余停山也不由得啧啧称奇,寻常小宗门怕是把整个藏宝阁典当了,都换不了这等级别的宝剑。只见剑柄处,赫然刻着“烈阳”二字。
裴景云道:“妖女,看你如此行径,这一县的走尸可是你的手笔?”
秦素衣莞尔一笑:“是又如何?”
这样轻慢的语气让裴景云蹙起了眉心:“你杀戮无辜,戕害生灵,今日我定当为他们讨回公道!”
“公道?”秦素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咯咯”笑了起来。
“我曾经多么期望公道的到来,可是最后呢?”她眼色一沉,脸上的笑意森冷如恶鬼,她憎恶地看着裴景云,冷声道,“没有公道。这世上,只有强弱。”
话音落下,秦素衣的裙下顿时炸开十几道水草,长约数米,像是章鱼的八爪缠向裴景云。每道水草破空而出,将空气都切割出尖利的啸鸣,竟比凡间的箭矢还要快上几分,裴景云闪身一避,烈阳剑“铛”地一声将伸到面前的水草斩落,脸上不由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余停山面上也凝重了起来。
只看这几招,这至少是只六阶大妖,堪比人类金丹修士巅峰。
这样的大妖,根本不是仁德县这块无主之地能长出来的妖物。莫说这初出茅庐的裴景云了,就是现在的余停山也并无必胜的把握。
裴景云刚刚在横梁上已经听了半天,把他们在场三人的恩怨情仇拼凑了个七七八八,因此更是不解地问:“你们三人的事情,为何要牵连一县上千人口?”
秦素衣理所应当道:“李孝臣以不孝婆母、通奸杀夫等罪名污蔑我,将我沉河之时,这些所谓的无辜之人只知看热闹和拍手叫好,帮着一起将我沉河。一命赔一命,他们一人赔我一条命,公平得很。”
“诡辩!”裴景云气结,一指戳过去,“你固然受难,即便报仇,这俩还不够你杀吗?怎能用上千条性命来填你的仇恨?”
“好个理中客!冤屈受难的不是你,你自然可以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受苦受难的是我,要如何处置他们自然是我说了算!你算老几?轮得到你高高在上地来当青天大老爷?看清楚了,这里,我是唯一的判官——”
她脚下的水草猛然射出,化作无数道绿色光影,直取裴景云的心口。
裴景云冷哼一声,剑光划破空气,迎着那疾射而来的水草,剑与水草相击。
他的身形在水草的攻势中一闪,长腿一踹,把张兰心连人带椅子踹出了房间,张兰心“哎哟”一声,椅背砸在院子里的树干处,堪堪停住。
长剑剑身横拍,把李孝臣也拍出了房门。椅子横飞出去,斜倒在地,擦着地上的杂草滑了一两米,撞到了张兰心的椅子停下。
张兰心一低头看见他,觉得晦气,一口唾沫吐了上去。
房间顿时宽敞了不少,裴景云才终于放开了手脚,脚下一踏,瞬间冲出,剑气如虹,一道道银光斩袭向迎面而来的水草,那十几道水草被瞬间撕裂。
这一手剑法漂亮得紧,余停山暗暗叫好。
双方都没有退让,裴景云剑势凌厉,手中烈阳剑爆裂如火,可秦素衣的水草灵活如蛇,从四面八方朝裴景云袭击,无孔不入,很快在裴景云的左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刚刚不是还挺义正言辞的吗?怎么现在就开始狼狈了?刀子不插到你自己身上,你不知道痛,那我就让你痛——”
水草翻涌,如波涛一般猛然间席卷而来,几乎要将裴景云彻底吞没。
秦素衣的声音从水草后方传来:“少年郎,姐姐教你一回,别人的因果少掺和,小心把小命都掺和没了。这里没有需要你主持公道的受害者,这整座县城,都是一群有罪的该死之人。你这满腔的惩恶扬善,还是用到别处去吧!喔不,”她巧笑嫣然,“你哪有命去什么别处?”
裴景云听出了她话里的杀气,哪能如她所愿?他一咬牙,豁了出去。
只见他口念秘诀,左手两指合拢在剑上一划,剑身瞬间爆发出至阳罡气,本就灵光四射的烈阳剑刹那暴烈无比。
余停山一眼认出这是赤阳宗的至阳罡气剑诀。
当年诛魔之战中,赤阳宗的宗主裴常阳曾于一夜之间,一剑杀尽明月教分坛上下五百修士,凭的就是这霸道至极的至阳罡气剑诀。没想到这裴景云年纪轻轻,却已经在这至阳罡气剑诀上有所造诣,赤阳宗也算是后继有人。只是再如何天赋异禀,还是太过年轻。
不过说来也怪,裴常阳此人,最不爱管外宗闲事,却是一个极其护犊子的人。以他的性子,是绝对不可能放任门下的小辈只身在外出任务的。别说这赤阳宗远在千里之外了,哪怕是在赤阳宗境内,门下弟子都是三人成行。这裴景云却在此处落单,实在是不寻常。
余停山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小臂,盘算着出手时机。她的左手食指在小手臂上微微一划,一道精纯的灵力透过衣物渗了下去,裹在小手臂上,那股钻心的疼痛登时减轻了几分,刚好足够她拿得动刀。
剑气如虹,裴景云剑锋直逼秦素衣。秦素衣冷冷一笑,水草猛然如波涛般涌动,将她周身护得密不透风,剑光在空中绽放,如秋风扫落叶,斩向那些如蛇般纠缠的水草。水草碰到如此暴烈的罡气迅速枯黄卷边,然后变成薄脆的枯草掉到地上,可水草无穷无尽,一波接着一波升起,挡在秦素衣面前。
裴景云见罡气有效,不由得喜上眉梢,更是将至阳罡气再提升一层,水草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长长的草片快如闪电,从地板上炸立起来,如同鞭子般抽向裴景云的身体。裴景云身形灵活,剑光四下挥洒,水草应声断裂。
烈阳剑将要刺向秦素衣的时候,几百道水草从地下射出,刺穿地板,朝上疯长,瞬间在秦素衣的身前结成了一面巨盾,烈阳剑刚刚刺在上面,巨盾变成一道漩涡,高速旋转着把整把烈阳剑都吞了进去,裴景云大骇,一时舍不得舍弃这柄宝剑,他使尽全力试图将烈阳剑拔出,却被这股巨力带着,连人都要马上被绞进去。
正当此时,余停山迅速从袖中抽出一张霹雳符,扔了进去,一声巨响,那草盾在空中被炸成了数百块碎片,火光四射,水草疯狂燃烧起来。
裴景云只见一道挺拔如竹的身影从天而降,如一只轻飘的蝴蝶翩跹飘下,稳稳地落在了他面前,挡在了他和秦素衣之间。
来人一身利落的文武袍,背脊挺立,如一把斩刀。
余停山持刀笑道:“妹妹,想做这屋里唯一的判官,这点修为可不够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