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衣没想到屋里还有第二个人,一时间顿住了,沉着脸打量余停山。
裴景云一早在此,自然看见余停山进门。
寻常宗门下山历练绝不会让弟子落单,这个女子看着年纪不大却形单影只,说不定也是从家中逃出来闯荡江湖的。再加上这水草妖修为不俗,这等年纪的修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裴景云本不指望她能出手相助,也一直没有戳破。如今见余停山出手救自己一命,面露感激:“多谢道友相助。”
余停山落在裴景云身前,她面朝秦素衣,抽出腰后的草木青,草木青没有泄出一丝金属光泽。
裴景云惊奇地打量起这柄长刀,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用法。只见刀身上密密麻麻缠绕着无数张黄纸符咒,符咒上猩红的字体上微微发亮,像活水一样流转,散发出一股精纯的灵力。
还未结丹的修士无法将天地灵气储存于自己的内丹之中,因此每次使用都需要调动自己体内奇经八脉中积蓄的灵力。可奇经八脉中的灵力储蓄与内丹中的储蓄相比无异于浅洼之于沧海。没想到这个人竟使用这种方法弥补了这个致命缺憾。
“看来今天横梁上藏的老鼠不少。”秦素衣轻轻一笑,语气似漫不经心,两人却能从中听出芒针一般细密的杀意,“这位姑娘,也想掺和此事?”
余停山没有回答,持刀上前,整个人宛若一道迅疾的狂风,瞬间扑向秦素衣。
风声被她的疾冲撕裂,刀刃划破空气,携裹着燃烧的符咒灵光,狠狠劈向秦素衣!
轰!
秦素衣脚下的水草瞬间翻涌而起,那面漩涡墙体再度立起,此时却不再只有一面,七八道墙体同时刺破地板立起,层层叠叠,宛若坚固的屏障,挡在她的身前。
然而,当刀锋触及这些漩涡,竟如利刃划破寻常草纸。
草木青一往无前,漩涡墙体分海一般落地,迅速无火**起来。灰烬中,水草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嚎叫,指甲一样刮过耳膜。
裴景云情不自禁地道了一声采!
这人一直不出手,他还以为是个身手平平的新手,哪知道是这么个狠角儿!
余停山脸上却没多少喜色,她微微皱眉,目光落在秦素衣的脸上——秦素衣虽然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但是她的喉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些墙体都是水草妖的分身,分身受损,本体必遭反噬,这秦素衣的表现……实在是有些古怪。
若是秦素衣被水草妖夺舍,此时她断不可能如此轻松。
可若是她没有被夺舍,这水草妖为何却像是长在她的身体里似的?
余停山打量秦素衣的时候,秦素衣也在打量她……手里的刀。
裴景云的目光也随之落回余停山的那柄长刀上,脸上的喜色收敛了一半,心里暗道一声不好——那黄纸符咒上的红色符文正在黯淡。
他不由得望向余停山,心下一个咯噔。
不过就是数十招的功夫,余停山却出了许多汗,涟涟汗水糊了满脸,模样看上去已经不算太好。裴景云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但却一眼看出她撑不了多久!
他也并不废话,烈阳剑火光一闪,就要冲上去支援,一口粘稠的透明黏膜朝他当面吐来,他当即持剑劈去,将那口黏膜劈得四散开来,他正待往前冲,右脚却像陷在泥泞中,怎么拔也拔不动。
裴景云低头,刚刚被劈散的透明黏膜落地之后居然还有黏性,透明的薄膜正牢牢将他的脚黏在地板上,那透明粘液比胶水还要牢固,竟死活撕不开。
这么一耽搁的功夫,秦素衣已经再次出击。
她的裙摆瞬间翻涌,如湖面翻起惊涛骇浪,数条墨绿的水草犹如毒蛇怒舞,以更快的速度暴射而出,朝余停山的四肢缠绕而去!
余停山心头一凛,刀势一转,反手急斩!
铛!铛!铛!
刀光疾闪,水草被寸寸斩断,断裂的草条在空中翻飞,**的绿色汁液溅满地面,冒出丝丝黑烟!
她一脚蹬地,身影化作流光,草木青劈开重重水草,直取秦素衣本体!
然而,就在她即将逼近的瞬间,秦素衣却猛然一笑,手掌轻轻一翻,水草化作剑影暴刺而出!
余停山瞬间变招,刀光骤转,砰然劈开所有草剑!
草木青上的符咒顿时黯淡了八分。
“快到极限了吧?”秦素衣幽幽道。
余停山的瞳孔微缩!
她猛然后跃,但已然迟了!
无数水草从地面破土而出,裹挟着惊人的速度缠住了她的脚踝!
“可惜了。”秦素衣叹息般地笑了笑,五指猛然一握——
水草陡然收紧,余停山的身体被猛地往下拽去!
她的手指狠狠一扣,草木青上裹着的灵符燃起爆闪的灵光,刀气破体而出!
轰——!
烈焰般的刀芒瞬间炸裂,将水草绞碎,余停山借力跃起,在半空中翻身而下,刀锋当头劈落!
秦素衣骤然抬手,水草交织成盾,然而这一刀势如雷霆,竟然生生将盾墙撕裂!
刀刃直逼秦素衣的面门。
“啊——”水草盾体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座房屋都在震颤,无数触角顷刻间回拢,层层叠叠的漩涡墙体密集,厚度堪比城墙,全部挡在了秦素衣的面前。
饶是草木青再锋利,也无法一次性砍开数十张排列如此密集的漩涡墙体,凄厉的嘶鸣在她的刀下炸响,水草妖的灵力在短时间内迅速下降四溢,即便如此,依旧有源源不断的水草在向此处汇集,余停山明白了,水草妖的软肋就是秦素衣的本体!
与此同时,草木青上的符咒已经全然黯淡。
余停山手一挥,十数道黄色灵符从储物袋中飞出,在原先的黄色符咒剥落的同时迅速缠了上去,两符交叠只有不到一秒的功夫,裴景云却看清了这柄刀的面目。
那竟是一柄横亘了至少七八道裂缝的断刀!
刀身损毁成这样还不换新刀,这位道友这么清贫的吗?
裴景云下定决心,等此间事了,他高低得给她整一把新的刀,不求刀好到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程度,至少绝对是没有裂缝的好刀!
秦素衣原先以为等这柄刀上的灵符完全黯淡,这个女子就没有了倚仗,谁知这灵符还有备份的!她心下摸不准余停山的储物袋中到底还有多少备份,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自侧方暴刺而出!
炽热的火焰如流星般划破黑暗,一剑横空,直逼秦素衣!
正是那裴景云!
适才他眼见不对,直接用剑将长靴上的绑带挑断,脚下猛然用力,从长靴中拔出,光着一只脚丫,就冲了过来。
他好歹出身名门大宗,对修士的气息要比常人敏锐许多。这余停山好像在来此之前就受了伤,气息很不稳定。不管她的符咒还有多少,没有了人去使用又有个屁用?
裴景云一口气将至阳罡气提升到了三重,这已经是他能够操纵的极限,但是这样的极限操作他也撑不住多久。
烈阳剑燃烧着罡正剑气,以惊雷之势斩向秦素衣的背后!
秦素衣神色骤变,仗着漩涡墙体牵制住了余停山,自己如水蛇一样在当空一扭,躲过了烈阳剑,绕到了余停山的身后,抬手就砍,这次却再也不是水草,而是一柄清凌凌的银色长剑,余停山猛地撤回攻击,翻身掠出三丈。
水草也不是吃素的,见余停山和裴景云已经发现了端倪,三番两次只朝秦素衣的本体攻击,瞬间也放弃了之前的打法,水草从上下四周铺天盖地而来,数百面漩涡墙体从六个方向快速朝中间汇聚,它想形成一个囚笼,将两人瓮中捉鳖。
两人的活动空间被迫越缩越紧,直到两人背靠着背。
裴景云感知到身后之人猛地咳嗽了两声,急问:“你还好吗?”他这一偏头,才发现余停山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有几分潮红,身上散着滚烫的气息。
余停山吸了吸鼻子,“只是风寒。”
“?”裴景云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风……风寒?”
修士从炼气入门开始就必须进行炼体,到了筑基,不说身体堪比铜墙铁壁,但也早已经超凡脱俗,从不曾听说哪个筑基修士会得风寒的!
这算什么病症?这也太寒碜了吧?
你……你还是个修士吗?
就是全修仙界最精贵的那位青花瓷公子,也没有这么弱吧?
两人如今背靠着背,近得裴景云可以听见她沉重绵长的呼吸声,适才她躲在横梁上的时候必定使用了什么敛气法术,倒是反而加重了她的症状!
裴景云实在想不通一个筑基修士的身体怎么能差成这样,一脸痛心疾首:“我刚刚居然还以为你是一个高手!”
余停山挑眉:“看来大侠另有脱身妙计,那我先告辞?”
“别别别,你最厉害了,求你了。”形势比人强,高傲少年也能秒变狗腿子。他环顾四周,六面通天墙体越靠越近,眼见就要把他们困死在正中,他吞咽了一口口水,“那现在怎么办?”
余停山从袖中抽出六张符咒:“打不过,当然是——跑!”
符咒丢出,贴在六面墙体上,瞬间被漩涡猛地吸入进去,随之六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两人的耳边炸开,裴景云被炸得耳朵轰鸣,一阵天旋地转,一时失神,整个人险些一头栽倒,混乱中,他只感觉到一只手提着自己的衣领,把他生拉硬拽,像提一只小鸡仔一样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