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停山在横梁上趴着。
下头有两个人,活人。
看年纪,花白头发的老妇估摸六十,另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年近三十。
两人被五花大绑在梨花木椅上。两张椅子被人刻意面对面放在房间正中央,中间只隔了半米。
老妇和书生眉眼有些相似,都气若游丝地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半梦半醒,偶尔目光扫过对方,都是不加掩饰的嫌恶。
这座宅子里弥漫着浓重到散不开的妖气,可是这两人分明只是凡人。
余停山正要翻身下去,却感知到一股妖气朝这个方向靠近,她迅速捏了一个敛气决。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一只油光水滑的小白狗慢悠悠地从门外踱步进来。
一道身影跟在狗后面,慢腾腾地走着,从横梁上的视角,只能看到一节水绿色的裙角。
裙尾上的水草纹绣随着她的步伐游弋舒展,活物一般。
椅子上的两个人听到脚步声,整个人瞬间震颤,瘫软的身体立刻崩得笔直,脸上惊骇万分,灰紫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秦素衣气色极好,她笑吟吟地在屋内正中间的太师椅上落座,颇有县官升堂的气势。
她的手上也当真握着一块惊堂木。
余停山适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对母子身上。
这个时候才看到那绿衣女子身后左右竖着两块木牌。
一曰“回避”,一曰“肃静”。
看形制,估计是从县里衙门直接搬过来的。
还真是升堂断案!
只是一则这“县官”不穿朝服,二则没有六房三班吏役,这算是哪门子升堂?
余停山今日刚踏入这座县城,就看见沿河跪了上千之众的百姓。
那些百姓面前既没有贡品,也无人说话嬉笑,上千人干巴巴、直挺挺地面对着静波河跪着,竟然连一句人声都听不到。
场面一片死寂。
余停山甚至听不到一丝呼吸的声音。
这是因为这些人根本不需要呼吸。
他们是死人。
上千具走尸。
不只是人的,整座县城连猪牛鸡狗的一丝踪迹也没有。
这是座没有活物的死城,除了这座宅子。
这里好像经历过极为严重的饥荒,连树皮都被切割出来,露出底下干枯得像是蛀洞的内芯。
余停山不明白围着河跪下是什么神秘的祭祀仪式,或者邪魔妖法,因此没有妄动。
她顺着妖气找到了这座宅子,没想到却撞见了如此诡异的一幕。
惊堂木落下。
秦素衣施施然道:“今天开始吧。”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李孝臣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却囿于绳索不能挣脱:“我先说,我先说,我是爱你的,素衣,我真的爱你的。一夜夫妻百日恩,我是你的夫君啊!”
李孝臣紧紧攥着拳头,脸上是缺水濒死的人乍见到水的贪婪。
他急匆匆地道:“我没办法呀!我也不想将你沉河的,可是,可是我是个读过圣贤书的人,最讲究的就是孝道!是娘逼我的呀!哪怕长辈再不对,我也不敢忤逆她,我,我只是太过老实而已呀。”
沉河?
余停山仔细打量起了秦素衣,脸上红润,浑身上下并无半分鬼气,并不是沉河而死的水鬼。
秦素衣嗤笑:“怎么?女人嫁过人,身上就像被狗撒泡尿标记了?这辈子就洗不掉这一身臭臊味了?”
李孝臣嗫喏着,不敢接话了。
“赫赫,赫赫。”一旁的张兰心笑了,笑声像个破风箱一样喑哑,她说话很艰难,每次说话都连带着胸腔不断地高高低低起伏,似乎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来气。
“孝顺?为了少割一片肉,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这个老婆子的身上,可真孝顺!”
张兰心的声音裂帛般凄厉:“秦素衣,你用所有嫁妆换了一张和离书,可这些嫁妆难道是我输光了的?呵呵,将你沉河那天,他多高兴啊,可惜你看不见。本来他就是看上了你新开的铺子,就想把你再娶回来,谁知道你不肯,只能让你死了。你父母兄弟都没了,财产最后还得落在他头上。”
“老实人?呵呵,是他散布你和伙计通奸的谣言,也是他让我到大街上给你磕头认错的,哈哈,好笑吧?这么个‘老实人’能想出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来逼你就范?长辈跪晚辈,你就是再有理,也变没理。我担了坏名声,他却躲在背后拿到了最实在的好处,还有老实人的名声。哈哈,占妻嫁妆让她净身出户,又为了谋钱财诬陷前妻,把她沉河的老实人,哈哈哈!”
秦素衣掏掏耳朵:“都八十四天了,之前老生常谈的那些就别再重复了,来点新词儿吧。这样吧,咱们重新定一下游戏规则,谁重复了一句过去说过的话,就先割一块肉,十句就十块,上不封顶,怎么样,刺激吧?”
割肉?
余停山皱紧了眉毛。
这算哪门子游戏?
她现在倒是把这出戏看明白了几分,这是一个受气媳妇发愤图强报仇雪恨的故事。
秦素衣逼着这对母子狗咬狗,互相检举揭发,一是为了将过去的烂账掰扯清楚,二是为了泄愤。可是外面那上千个凡人呢?他们是为何而死的呢?
李孝臣嘴唇嗫喏,满嘴的话却一句都不敢蹦出来。他的每一句话之前都翻来覆去说过太多次,生怕秦素衣当真因为他触犯规则就把他的肉割下来。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张兰心“呼哧、呼哧”的艰难喘气声。
秦素衣不急,气定神闲地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
良久,张兰心头抵着椅背,艰难地把自己的头转向秦素衣道:“你恨我,是因为在你们四年的婚姻中,我这个恶婆婆搓磨你了。可是,你以为他希望婆媳安宁吗?你错了,只有我们斗起来,他才能做高高在上的判官,享受我们都得讨好他的感觉。”
“每次你我争执,都争先恐后地找他评理。今日他判你对了,指责我,明日我就得加倍讨好他,让他顺心,这样下一次他才会站在我这一边,让你孝顺。而你又何尝不是在加倍讨好他呢?男人啊,在外面没用,就只能在家里,在女人身上,享受大权在握的那点隐秘的快感。你,还看不明白吗?”
张兰心浑浊的眼珠闪烁着精光,她盯着秦素衣,皱巴巴的脸上扬起嘲笑,花白的碎发散落在她的脸颊,把这个笑容衬得异常诡异。她言语间带着刻骨的恶意,“如今你是判官了,我们两个人狗咬狗地讨好着你,这感觉不赖吧?啊?”
秦素衣没有被这直勾勾的嘲笑冒犯到,她的目光转到李孝臣的身上,笑容可掬,语气堪称温柔:“今天这场官司,看来是你输了,孝臣!”
李孝臣挣扎起来,哭喊道:“不不不,还没结束,是她,是这毒妇——”
可是秦素衣已经不想听他说了,一片苍绿的水草从秦素衣的裙底飞射而出。
水草划破空气,撩起李孝臣的棉袍下摆,余停山不禁瞳孔缩小。
只见那棉袍之下本该是小腿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两根一大一小的腿骨,腿骨上只剩零星几处不规则地挂着几块肉,相比较于小腿,大腿上的肉还多一点,但多得也有限,十几块明显是被刀削过的痕迹下,露出森然白骨。
余停山算是明白了这割肉游戏是怎么进行的了!
怪不得母子二人反目成仇也要躲避这个刑罚。
这片水草锋利如刀,瞬间便又在他的大腿上刮下一块手掌大小的肉。
李孝臣全身痉挛抽搐,方才所有的剖白示爱全部消失,他面目狰狞着破口大骂起来:“秦素衣,你这个毒妇,我就该将你活活烧死,千刀万剐,你这个下三滥的娼货!”
肉“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小白狗顿时欢欣雀跃地摇着尾巴,“墩墩墩”小跑过来,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难怪方圆百里没有活物,这只小白狗还能养得如此油光水滑。
这些柔顺的毛发怕都是用这母子二人的生肉养出来的。
被水草割过的地方血还来不及流,水草吐出一种透明的黏液,将血瞬间止住,细看之下,他的腿上还有许多黏液凝成的透明膜,也是亏得这些薄膜封着,不然他早该鲜血流尽死了。
只怕那样还算得上是解脱。
秦素衣被骂了,也不恼怒,依旧笑吟吟道:“可惜了,现在我是判官,你是堂下贱民,只有我能治你的罪。言行无状,冲撞堂官,得罪加一等呢。”
李孝臣大骂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脸上露出了如见恶鬼般惊骇的神色。只见那一片水草已经立了起来,直竖着立在他的面前一掌之外的地方,与他面对面的对峙着,下一秒,水草身形一转,生生在他的脸上剜下来一块脸颊肉。
李孝臣:“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张兰心畅快地指着李孝臣笑了起来,她抬起手,袖子滑下,露出手臂七八道斜长的刀口。显然这样的“升堂”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次。
李孝臣痛急了,连生母也骂:“你这老毒妇,虎毒尚且有爱子之心,你却只想置我于死地!你活那么久了还没够本吗?”
张兰心大笑:“你不是想举孝廉的大孝子吗?这就是你的孝?哈哈!只有符合你的利益的时候,才有孝道!”
秦素衣厌倦了,摆摆手,两片水草瞬间飞出去将他们两人的嘴巴都封了起来,她嫌恶道:“什么三纲五常,伦理道德,在生死面前,屁都不是。”
她仰头,嘴角弯弯:“不知道这场戏,梁上君子可看得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