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府。
地方因被土匪截获迟迟未上贡的锦缎终于到了案上,上面五色流转,一方锦缎很大,每角花纹各异,汇聚了南方各色的手法。
应席生指腹一寸寸压着其中一角的奇异花纹摸过去,目光在针脚处来回观察。
天下的花样锦绣在呈到皇上面前时,都要在他这过一遭,而这一锦缎角上的绣样,他手下流水式的走过万千花样,与其相似的有,但与其走针一模一样的竟是一点影响也无。
这是一种新针法。
应席生若有所思的将布料放在两指尖来回摸索,不知想到了什么开口问下面待命的小厮。
“你是说送回这锦缎的是一个叫宗乐平的女子?”
小厮利落的回复:“是。”
应席生估量了一下京城到那处的距离:“走的还挺快。”
“关于这块锦缎,她可曾说什么?”
那小绣奴精妙的刺绣技艺现在还历历在目,应席生不由得有些好奇她对这块锦缎的看法。
殊不知当时宗乐平只是在锦缎裹在包袱里的时候,大致浏览了一下,估计连整块锦缎也没看全。
小厮:“回大人,那女子领了赏后就径直去了,不曾说什么。”
应席生听了这话,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扬起的弧度放平了些,心里突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锦缎先不急着上交。”应席生开口,语调平静:“先让绣坊的人将上面的花纹仿制出来再说。”
小厮领命退下了。
应席生看着小厮乖乖撤下去,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案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像流动的思绪。
还是不甘心。
***
“那如果卷钱跑路怎么办?”
辛刃问。
同行路上辛刃还在琢磨着宗乐平当时说的“投资”一词,投资对这个时代来说是个新名词。辛刃也是第一次接触,感觉还怪好玩的。
辛刃的刀有下没下的在手里挥动着,稍有不慎就能见血的刀在她手里像是一个随意把玩的玩具。
江湖上刀剑无眼,有人重义气,但背信弃义的人辛刃早年间也见多了,不可置信居然会有人因为什么未来可能有的收益,把自己全身家当给别人去经营。
毕竟在江湖上,未来和意外哪个先来也不一定。辛刃还是更习惯把钱先换了热乎乎的饭菜吃了,起码实在。
辛刃琢磨着。
“会有啊。”卷钱跑路的事情无论是在这个时代,还是在她之前的那个时代都屡见不鲜。
宗乐平自然的应道,然后转头和她对视,眨了眨眼:“所以双方相互信任,为人好很重要。”
“哦。”辛刃愣了愣,慢半拍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辛刃眼睛更亮了,像是从此间得了趣味。
“你再多说一点!”
宗乐平自然应允:“还可以再将讲讲…”
两人一路说着,走走停停终于到了宁县,决定在这里落脚了。
宁县地处江南,再往南边去一点就是这个朝代刺绣的起源和代表地,东部临着一条直通南北的大江,上边船只不绝,也有着专门运货的码头,水运往来也很方便。
从宗乐平现代人的视角来看,这一处地方极其适合普通人家从无到有的发展。
一则水运往来频繁,交通方便。
二则靠近刺绣起源地,可以接触到当朝最新流行的绣样款式,市场较广阔。
而往往某个行业很发达的地方,当地会逐渐构建起自己的一套行规和类似于行会一样的组织。
宗乐平一不是本地人,二是孤身一个女子,很容易被排挤。
但宁县较小,相对于起源地来说商业和行会更不成熟,容易混出名堂些。
所以思来想去,最终敲定下了宁县。
辛刃对此决定不置可否,一味跟随。
等宗乐平终于在宁县落了脚,租了个院子总算有一个相对像样稳定的住处,辛刃就可以走了。
但辛刃犹豫了几天,最终决定等宗乐平生意有点起色再说。
先看看她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宗乐平心里的算盘已经打的啪啪响,在宁县安顿好的第二日,宗乐平买了二十几张纸,和辛刃两人手写上募捐词。
方圆几里逐个拜访递到挨家挨户去,募捐纸上写着专收家中废弃杂碎的布料,大小不论,统一高价回收。
当天晚上,投出去的募捐纸换来了一大麻袋的碎布料。
这种碎布料对当地人家来说根本不值钱,反正都是些零碎布头,除了补一补衣物之外更多的是丢到柴火里当添头。
冷不丁有傻大头愿意那银子来换,不管是真是假,试试也不吃亏。
所以等宗乐平发完最后一张纸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先一步到家的辛刃和一堆废布料面面相觑。
“要这破布干嘛。”辛刃嫌弃的随意拎起一块布料,干净是干净,就是没有手掌大,想来也做不了啥,于是又嫌弃的放一边。
辛刃不解的继续问:“来宁县先做慈善?”
是想靠这样打出名气来吗?
宗乐平蹲下身,随意拿出几块布料看了看大小和上面的花样。
虽然大小和花样都不一样,有完整的布头也有被裁剪的七零八碎的,但都不太脏,可以看出大部分之前被主人家好心收着,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有大用。”宗乐平笑盈盈的说,却不再进一步解释,卖了个关子。
接下来宗乐平开始把买来的布料按照颜色形状分门别类,开始处理。
她净身从宫中出户,身上没多少银子,路上也要些钱,当下手头上只有当初官府奖赏的那一些,一上来就租店铺卖布料不太现实,于是宗乐平选择收集一些大家用不上的废料进行再加工。
虽然标的是高价回收,但比起直接租店铺买料子,还是省下了不少的钱。
之前宗乐平有了解过一种生意,专门回收各家各地不要的碎布头子,通过裁剪和缝制再加工,变成新的一块完整的布样。
上边的花纹既有挑选过后百家汇集来的,也有收集者自己缝制的,称为“百纳锦”。
百纳锦颜色跳脱,丰富多样且独一无二,在当时小小火了一阵。
但因为制作起来太过繁琐费时间,制作的人还是少数,又因为市场不断缩水,最终坚持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而在这一个朝代,就宗乐平目前了解下来,还没有百纳锦这类的东西出来。
意味着这个东西对当地来说,是个新鲜货。
没准有一定市场。
碎布头还在持续增加,宗乐平的收购对于当地的妇女来说倒是多了一份意外的小收入。
本来没什么用的碎布头能换些钱,大家也都乐意。
平时没什么收入来源的妇女们额外有了一点点小收入,总感觉日子滋润了些,积攒的多的家庭,卖了布头之后偶尔买菜还能够余些钱出来,给家里孩子买她一直很喜欢但不敢问的小玩意。
宗乐平乐于见的越来越多的布料往她住处里送,但无奈手上速度有限,百家的布头处理起来需要些时间,所以产量不多。
但制作出来的百纳锦因其颜色碰撞独特和多样的花纹,每每售卖都被一抢而空,倒是比宗乐平预想的要更受欢迎一些。
市场上供不应求,宗乐平也乐于忙得手不离针。
直到某日,辛刃从外边卖完东西回来,手上拎着一个无声但奋力挣扎的小矮墩,干脆利落丢到宗乐平面前。
宗乐平正沉浸着制作新的百纳锦,被这么扎扎实实的一声响,目光从针上移到地上那一坨来。
辛刃:“回来发现这个小豆丁在你门口鬼鬼祟祟,哝,给你揪过来了。”
她嘴角带着笑,说完就看好戏似的后退两步,看宗乐平的反应。
宗乐平还在观察着地下的小矮子,还没开口,被地下的小豆丁抢了先。
小豆丁红着脖子小声的反驳辛刃的话:“没有鬼鬼祟祟!”
小豆丁身上很脏,露在外边有不少已经恢复好的疤痕,身上穿的是最便宜的料子,又散又脆,破洞污渍连片数不清。
宗乐平听了小豆丁的话,好脾气的点点头,开口问:“那你来这里是为什么呢?”
小豆丁一听,脖子连着脸都红起来,到不像之前的小炮仗,而像个扭扭捏捏的小媳妇。
宗乐平耐心等着,辛刃在一旁静静看戏。
小豆丁心一横还是决定说出来,手指因为紧张把衣服扣出一个洞来。
“听说你在收不要的布料,”小家伙扭捏:“那我身上这身你要不要。”
“我可以很便宜卖给你!不需要高价!”
宗乐平没说话,小豆丁有点着急,双手抓住衣服下摆往上一脱,又露出里面的一件衣服。
小豆丁:“这件也可以卖的,你要不要?”
这么一脱才发现,小豆丁里面的衣服肉眼可见的还穿了四五件,感觉像是把所有家当都穿身上了。
宗乐平之前没察觉,这下脱了才意识到面前的人有多瘦,都不需要上手就知道这一身的骨头有多硌人。
宗乐平按住她细微颤抖的手,示意她停止动作,声音轻轻:“这个不着急。”
“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想卖衣服吗?”宗乐平继续问。
小豆丁目光游离:“想多吃点饭。”
想多吃点饭这么火急火燎的要来换钱?
宗乐平看了看她,手下皮包骨的手臂还在细细的发着颤,她什么也没反驳,按照市场价与小豆丁换了两身衣服,看着她欢欢喜喜千恩万谢的跑出去了。
辛刃对此嗤之以鼻:“烂好心。”
“要不了多少钱。”宗乐平对她笑着眨眨眼:“做好事积善德,没准之后有后续呢。”